月亮從窗戶的西邊移到了正中間,銀白色的光像水一樣瀉進來,鋪在地面上,順著床腳的輪廓起伏。
床單皺成一團,被他們扯得亂七八糟,被角耷拉下來,拖在地上。被子滑到了腰際,兩個人都沒有力氣去拉,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汗水在皮膚上閃著光。空氣裡瀰漫著某種鹹澀又溫熱的氣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泥土腥氣和柿子將熟未熟時那股澀而清甜的呼吸。
王軍躺在左側,劉芳蜷在他右側。他一條胳膊搭在她腰上,指尖剛好觸到她小腹的位置。幾根手指鬆鬆散散地垂著,像掛在藤上的絲瓜,力氣還沒有緩上來。
她後背貼著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還很快,“咚、咚、咚”,像敲著一面悶鼓,一下一下撞在她脊柱上。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鬆開,誰都沒有開口。
這一夜不知做了多少次。她不記得了。最後一次結束的時候她數過,但數到一半就忘了,腦子像被人攪過的米湯,稠乎乎地轉不動。
只記得他每次結束後都會從背後摟著她,把臉埋進她脖頸和枕頭之間的縫隙裡,鼻息噴在她耳根上,滾燙滾燙的。
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他們從來不做措施。他不是不懂,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沒有說破這件事,像兩個人同時繞著一口井走,都看見那井口敞著,誰都沒有停下來望一眼,更不會問對方“掉下去怎麼辦”。也許是不敢問,也許是不想用這種假設來給貧窮潦倒的日子再添一重現實的重量。
但今晚她問了。也許是因為換了環境,這間小屋四面土牆,院裡有柿子樹,灶臺能生火,像半個家了。
人在有了“家”的錯覺之後,膽子會大起來,會去問一些平時不敢問的問題,像花了半天力氣壘起一堵牆,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放一隻碗,看看它會不會倒。
她動了動身子想換個姿勢,他立刻收緊了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含混地“嗯”了一聲,聲音又啞又黏,像剛從喉嚨深處撈出來的。她沒再動,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低下頭去用嘴唇碰了碰他搭在她腰間的手指,輕輕地,像蜻蜓點水。他的手指沒有縮回去,只是微微顫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草葉。
“王軍。”她的聲音沙啞,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嗯。”他沒有睜眼。
窗外的柿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月亮又移了一點,牆上的影子從菱形變成了梯形。
“我懷孕了你會負責任嗎?”
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劉芳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沒想過會在這個晚上問,也沒有排練過該怎麼問。她只是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了。肚子還沒動靜,也許今晚根本不會懷上,也許永遠懷不上。但她就是想趁著這口氣還沒散,趁著他的心跳還貼著她的後背,把這句話放出來。風太大了,不放下這隻碗,以後就沒有勇氣了。
王軍的手指在她腰上停住。片刻後他抬起頭,從她肩膀上探過去看她的臉。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上掛著水光,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淺,胸口在被子邊緣緩慢起伏。她不像在開玩笑。她從不開這種玩笑。
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的心開始往下沉,像剛騰空飛起的氣球被誰拽了一把線頭,線頭攥在他手裡,他還在猶豫要不要鬆開。
“我當然會。”他的聲音不大,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屋子裡自言自語。
劉芳的眼淚湧了出來。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抽動,沒有聲音。王軍撐著胳膊坐起來,把她從枕頭上撈起來,摟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胸口,淚水蹭在他鎖骨上,涼絲絲的。
“別哭了。”他伸手擦她的眼淚,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幹粗活磨出來的硬繭,刮在她臉上像細砂紙。她沒有躲,任憑他擦,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
“好。”她的聲音很輕,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盞燈。雖然那燈離她還很遠,燈光也微弱,但她知道方向了。
王軍沒有接話,把她重新放倒在床上,拉好被子,蓋住兩個人。他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窗外的月亮繼續西移。
劉芳閉上眼睛,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自己的小腹——平坦的,柔軟的,沒有一絲贅肉。她什麼也摸不出來,但她開始想象那裡有一個東西正在生長,像一粒種子被埋進了泥土裡,需要陽光,需要水分,需要有人記得每天來澆水。她不奢望它一定能發芽,也不奢望發芽後一定能開花結果。她只是覺得,有這顆種子在心裡,日子就不再是無邊無際的荒漠了。
王軍在她身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他似乎睡了。他沒有告訴她——他的口袋裡還揣著盧天熊那張銀行卡,卡的晶片每分每秒都在往外發射定位訊號。他也沒有告訴她,警察也許已經在路上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就在他們熟睡的時候,腳步聲會從院子外面傳來。
這些事不會因為換了一個地方就消失,就像身上的傷疤,你換一件衣服遮住它,它還在那裡。
柿子樹的影子在窗戶上搖曳,幾顆熟透的柿子被風吹落,“噗”的一聲砸在地上,夜蟲的鳴叫此起彼伏,像在開一場永不散場的音樂會。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長長的,從曠野的這一頭劃到那一頭,直至消散在夜色盡頭。
她聽著那些聲音,心反而安定下來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睡,有很多人醒著,有人在新生的喜悅中,有人在將死的恐懼中。他們此刻既不在喜悅中也不在恐懼中,只是在兩個狀態之間的夾縫裡喘息片刻。
她把手從小腹上移開,伸到被子外面,摸到王軍搭在她腰間的手,十指交叉,握緊。他的手在她的手心裡,慢慢回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她感覺到了。睡夢中的回應最誠實,就像溺水時人會本能地伸手去抓一切能抓住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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