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印本列印稿在基地傳到第三遍的時候，有人把它拍在了蘇晨桌上。
“這不是抄襲是什麼？”
“是抄襲。”蘇晨把稿子按住，“也是對答案。他們對得越勤，越說明還在上學。”
有人嚷著要發聲明，打筆仗，把時間線亮出來。
“不答。”蘇晨說，“跟對答案的人對答案，就上了他們的考場。我們要做的，是把下個月的卷子印出來。標準會的陳述稿加一頁展望，寫第二代的方向——讓他們知道，抄來的答案，只夠用到這個月。”
鄭廣田把列印稿折了折，墊在了機床底下：“墊腳正好。線上見。”
林知夏把論文借走了一晚上。第二天還回來，頁邊寫滿批註，最後一頁貼了張便籤：“他們的統計，樣本量撐不起結論。”
蘇晨看完便籤，把它貼在了佈告欄上。
列印稿從牆上取了下來，鎖進檔案櫃，編號入賬。
王大力氣不過，把那篇論文看了一晚上，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來彙報：“頭兒，他連咱們的升速段都抄了，就是抄錯了兩個數。”
蘇晨愣了一下，笑了：“抄錯數，說明他沒上過產線。錯得好。”
第二代從成胚到長成，卡在長尺寸上——千米級帶材，頭尾溫差讓梯度曲線漂移，越長的料，兩端越不聽話。
兩個通宵。林知夏把爐子的熱傳導拆成微分方程，一步步反推分段控溫曲線；蘇晨照著曲線改爐溫分割槽，改一段，試一段。
半夜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蘇晨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接著推爐溫分割槽。早上她醒來，黑板上多了半面——她夜裡沒算完的，他替她推完了，末尾標著：待複核。
第一版曲線上爐，頭尾還是漂。黑板上她的字和他的字交替著長，擦了寫，寫了擦。
第二版前夜，林知夏把邊界條件重算了一遍又一遍，半夜忽然停筆：“少算了一個輻射項。爐子不是理想邊界，它會往外散熱。”
蘇晨披衣起來：“憑什麼加它？數得對得上。”
“對得上。”她翻出執行記錄，“同一套引數，白天爐壁燙手，夜裡車間冷，頭尾能差出百分之二——多出來的那截，就是從爐壁上飛走的。”
第二天鄭廣田聽說，把老花鏡摘了又戴上：“燙手這事，老漢唸叨了三十年，頭一回有人把它算成一項。”
加項，重算。那晚之後，曲線服了。
鄭廣田在記錄本上抄下了那個輻射項，抄完說：“往後基地的爐子，都得記這一筆。”
爐門關上之前，鄭廣田圍著爐子轉了一圈：“老漢拉了三十年絲，頭一回見數學家給爐子開方子。”
“不是開方子。”林知夏說，“是給它講道理。”
大年三十，基地只停了半天。
值班室裡，鄭廣田親手包的餃子擺了一桌，一人一盤。他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就說了三個字：“在崗。都好。”
老周端著保溫桶進來，桶裡是家裡醃的糖蒜：“就餃子，解膩。”阿娟把檯曆翻到新的一頁，舊的那頁記著全年的檢修視窗，一格一格，全是夜。
收線盤轉著，沒人提停。
蘇晨給許老拜年。電話那頭，老人只問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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