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為你改規矩?”
“不是為我。通知既然說招會幹活的人,就該考活,不該在名字前先看性別。”
韓鐵山把拆下的軸承放到油盤裡。
“林守成沒教過你,廠裡不是講臺?”
“教過。他還說量不出來的‘差不多’,都是偷懶。”
父親的名字讓韓鐵山動作停了一瞬。他和林守成做過十七年同班,最後卻只道:“你爸是八級工,你不是。”
“對。所以我考。”
兩人誰也沒說服誰。
林晚禾離開機修間,沒有在門口哭,也沒把韓鐵山一句“不同意”傳成整個機修班欺負女人。她先去查近三年學徒名單。
二十西名報名者裡,有五人入班前不會用倒鏈,三人身高體重都不如她。一名男學徒因腰傷被安排做精密量具保管,沒有人因此說他不能進機修。所謂所有活都必須能靠蠻力幹,只在擋女工時才說得像鐵規矩。
她把名單中的個人病情遮掉,只統計入班前技能和後續分工。公開申請不需要拿某個男工的腰傷當笑柄。
羅春梅第一個在申請書上簽名。
“我不是保你考第一。”她說,“我只保機子壞的時候,你聽得懂俺說哪兒響。”
織造車間又有七名女工簽了。有人簽得痛快,有人問女機修來了是不是以後所有夜班都推給女工。林晚禾在申請上補一條:排班按崗位和能力,不因增加女性便把照顧變成額外負擔。
還有人提的不是大道理,是衣服。機修班現有勞保服最小號仍長半截袖,手套只有一種寬度;女工穿著鬆垮衣袖靠近轉軸,比不讓報名更危險。更衣間也只有一間,夜班洗油要與男工錯開,不能讓“沒地方換衣服”最後又變成拒絕理由。
林晚禾把這些全寫進申請。開放報名不是在舊班組硬塞一張女床位,而是把本來只按男人尺寸做的準備重新量一遍。費用也列出來:改一隻舊儲物間作更衣室,新增兩種手套與三套小號工裝,遠比一次軸承飛出後的醫藥費低。
安全員核過預算,沒有替女工說情,只確認這些屬於正常勞動保護。即便最後沒有女工透過考試,小號手套也可供手型較小的男學徒使用,不是為一個人做擺設。
許芸也沒有替她寫推薦信,只給了一份市裡其他工廠招女電工、女儀表工的公開崗位資料。行業裡己有先例,二棉廠不能再說“女人天生不碰機器”;但機修具體工種是否適合,仍需本廠制定安全標準。
工會收到申請,要求裝置科書面回覆。
高建國的第一版回覆寫:“女同志生理特點不宜從事重體力維修。”
工會退回,要求列明具體任務、勞動強度與依據,不能只寫一句籠統判斷。
第二版列出十六項工作,其中十二項有吊裝工具,三項可兩人協作,真正需要單人進入狹窄機腹的只有一項。廠安全員現場測量後確認,那處機腹連多數成年男工也不能在不停機狀態進入,現行做法本就應先拆防護板。
工會又提出,考題只編號不寫姓名。安全操作由三名考官分別評分;測量件隨機抽取;故障判斷只給現象,不允許考官臨場給熟人暗示。體力專案若設定,必須說明單人還是協作、能否使用吊具,不能讓某個人突然加一塊鐵證明女工不行。
林晚禾當場簽了一條:若分數不夠,接受落選,不以推動公開考試為由要求保送。她要的是同一把尺,不是把尺子搶到自己手裡。
原本用來證明女人不行的清單,反而查出一項舊的違規維修習慣。
高建國臉色更難看。
廠長仍沒立刻開放報名。他召集裝置科、工會和安全員開會,要求在七日內拿出統一考題和試崗辦法。機修班要承擔培養成本,也有權提出崗位要求;女工要爭的是接受同樣考核,不是免除標準。
等待七天裡,林晚禾照常準備倉庫轉正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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