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芸拿一隻木架搭了簡易試驗檯。先只裝彈簧,反覆拉動五百次,動作穩定;再只壓軟墊,半小時後亮痕加深;最後把三十一號舊支座墊成實測斜度,掛板在固定頻率下輕敲,第七下就越過了停車臨界點。
“二十七號為什麼沒事?”高建國問。
孫大勇把二十七號支座的拓印拿來。那臺機器雖磨損重,支承面卻平,機架補焊位置也在另一側。同樣的軟墊沒有被擠偏,杆尾擺幅比三十一號小近一半。
不是一根彈簧壞了,也不是把預緊調松一檔便能解決。
他們把二十七號的特殊條件誤當成了普通條件。軟墊既承擔緩衝,又被拿來調整間隙;掛板既放大操作力,也放大機架振動。三個因素在冷機、低速時各自不顯眼,到了熱機第三班,正好疊在一起。
許芸讓每個人各寫一個反證。若只是軟墊受熱,換硬墊後振動仍可能觸發;若只是機架振動,原機構為何只偶爾誤停;若只是掛板加長,第一、第二班又為何正常。把三件事拆開,沒有一條能單獨解釋全部現象,組合起來才與時刻和溫度對得上。
這個結論仍只標作“最可能原因”,不是最後定論。報告後面附著下一輪要驗證的條件,哪一項對不上,就要重新找原因。
高建國敲了敲桌子:“我早說底子差的機器不能說明方案。”
“三十一號是從符合條件的舊機器裡抽出來的。”林晚禾說,“我們要改的就是舊機器。只能在好機器上用,就不能叫全車間推廣。”
“你現在承認設計有問題?”
“承認。”
她在試驗結論第一行寫:原方案在機架振動較大、支承面不平的裝置上會產生誤停,不具備首接擴大條件。
第二行寫得更具體:主設計人在首輪測量時未將熱態支承面和杆尾動態擺幅列為必測項,判斷不足。
許芸看完,沒有替她刪掉“主設計人”三個字。
陳啟明卻皺眉:“弧形長孔不是己經否了麼?最後兩孔板沒有滑動,圖紙本身沒錯。”
“圖紙尺寸沒畫錯。”林晚禾說,“可我讓你按不全的測量畫,源頭還是錯。”
“那軟墊材料是倉庫現有的,選料不歸你一個人。”
“所以材料是誰建議、誰批准,也要寫。”
會議室裡只剩鉛筆劃紙的聲音。
午後,許芸讓他們把方案拆成兩件事:停車臨界間隙如何限制,停車後的連桿如何復位。原方案用軟墊和彈簧同時管兩件事,調一處便牽動另一處。
田巧珍提出用硬限位守住最小間隙,彈簧只負責把杆拉回。孫大勇說硬限位磨損後仍會變,最好能換墊片,不要每次磨整塊支座。陳啟明在紙上畫了一個帶壓板的小槽,墊片只能橫向抽出,執行時不會自己退出。
林晚禾沒有馬上說可行。
她先列出要補的西組數:冷、熱兩態支承面;三檔車速的杆尾擺幅;硬限位受力;墊片磨損後的安全餘量。
第一輪失敗報告尚未寫完,第二輪的鋼料也沒有申請。
車間主任把原先那張十套領料單退回倉庫,另開了一張“測量用廢樣件”領用單,只准取一套。誰也不能借改名把擴大生產偷偷做成既成事實。高建國對此很不滿意,卻沒法說他們拖產量,因為三十一號己經在舊機構下恢復了整班任務。
窗外的三十一號己經用舊機構重新開車。它的聲音仍舊不好聽,卻每一下都在提醒她,那九次誤停不能被一句“老機器難修”抹掉。
第一臺沒成功。
他們得先把為什麼不成功寫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