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報告寫到第三版，名字反而越寫越少。
第一版的參與表有十一個人。送到裝置科後，“現場記錄”被合併成一欄，三個擋車工的名字沒了；第二版退回來，製圖、拆裝也只剩部門名稱；第三版乾脆只在末頁留下“技術科、機修班聯合試驗”。
高建國說這是廠裡的老格式。
“成功成果要分貢獻，失敗試驗沒必要把誰都掛上去。知道的人多了，影響幾位同志以後評先進。”
最先贊成的竟是陳啟明。
他的盜圖處分還沒定。要是新報告再寫上“試驗失敗”，旁人未必肯看他負責的是哪一段。
“圖是按你們會籤後的尺寸畫的，現場也沒有加工錯誤。”他說，“既然不追我的責任，寫不寫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林晚禾把最初那張任務單攤開，“成功時大家都在，失敗時忽然只剩兩個部門。以後誰還肯在有風險的試驗裡說真話？”
“你倒不怕。”
“我怕。但不能只讓名字跟著獎金走。”
高建國把鋼筆扣上：“這是報告格式，不是給誰頒獎。結論寫明方案不推廣，己經夠了。”
林晚禾沒有在辦公室繼續爭。她把三版報告和原任務單一起交給工會，請求技術試驗沿用前一次署名核定辦法：不按職務排人，不把失敗當處分，只寫實際承擔的工作和可核對記錄。
工會也沒有立刻站她這邊。
“寫全以後，出了問題是不是就按名單追責？”
“責任看行為。有人按會籤圖製圖，尺寸無誤，就不能因為總方案失敗處罰他。有人漏測關鍵變數，也不能因為大家都署名就分攤掉。”
“那你自己是哪一項？”
“方案提出、首輪測量、現場試配。漏測熱態支承面和動態擺幅，是我的判斷不足。”
工會幹部又問：“軟墊材料呢？”
倉庫員建議使用庫存耐油橡膠，韓鐵山和許芸同意小範圍試驗。材料符合倉庫牌號，卻沒有針對持續壓縮做過熱態蠕變測試。三個人的角色不同，不能寫成三個人一起選錯，也不能把倉庫員推成替罪的人。
一場本來半小時的核定會開了整整一上午。
羅春梅帶來三班原始表，指出夜班擋車工王翠萍最先把零以下一分鐘的誤停也記入記錄。若沒有她改掉過去怕扣產量的習慣，九次誤停可能只會留下兩三次。
孫大勇出示舊件封存單。恢復原機能在一小時西十分鐘內完成，是他要求提前練過順序，不是方案本身可靠。
田巧珍的電氣隔離與觸點檢查全部合格，排除了誤停來自觸點粘連。陳啟明三版圖紙的尺寸、材料欄和版本號也無錯誤，他提出的下移干涉問題反而避免了另一個缺陷。
陳啟明聽到這裡，慢慢坐首了。
“這些也寫？”
“寫。”許芸說，“報告不是一張判錯紙。它要告訴後來的人，什麼己經查過，什麼沒查到，哪一步值得保留。”
最終報告的參與欄重新列回十一個人，每人後面只有一行工作，不加“主要功臣”，也不加“共同負責”。
參與欄之後又添了一張版本表。哪一版由誰起草，誰改了哪一句，退回理由是什麼，都只佔一行。林晚禾不想讓它長成一疊沒人肯看的材料，許芸便把原始表封進附件，正文只留下能追到原件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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