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山把那隻軸承放在木桌上,沒讓任何人再轉。
型號是306,二棉廠常用在織機傳動和幾臺輔助風機上。新到六十套,紙箱外印著“臨江第一軸承廠”,每十套一包,防鏽紙齊整,合格證上有檢驗章。
看上去沒有哪一處像廢品。
林晚禾先問:“從哪箱拿的?”
“第三箱,最上面一隻。”
倉庫保管員還沒下班。西個人回到庫房,按到貨單重新點數。六隻紙箱封條有兩種:前西箱用黃褐色膠帶,後兩箱是麻繩十字捆。保管員解釋運輸途中有兩箱散了,供貨單位在車站重新捆過,入庫驗收記著“外包裝破損、內件無缺”。
“誰驗的內件?”韓鐵山問。
“我和採購員丁文海。每箱抽一隻,看型號、數量和外觀。”
“轉過沒有?”
保管員搖頭。廠裡的到貨規程只寫外觀無鏽、包裝完整、型號數量相符。軸承屬於有合格證的標準件,不要求每批拆封聽音。
韓鐵山沒有罵他失職。
規程沒寫,倉庫也沒有軸承遊隙儀。若一句“老師傅都知道”便能追責保管員,下一批仍舊只能碰運氣。
他們在六箱中分別抽一隻,又從上一批庫存裡取一隻同型號舊庫存作對照。七隻軸承先不清洗,只擦掉外圈浮油,編號後放在同一塊平板上。
編號不用原包裝上的順序,另由工會寫成甲一至甲七。聽音時用一隻打孔木箱遮住外包裝,三個人不知道哪隻是舊庫存,也不知道來自哪一箱。韓鐵山判斷甲三、甲五、甲七異常,林晚禾多選了甲二,孫大勇只選甲三和甲七。拆開對應後,三人共同判斷的兩隻都來自新批次,林晚禾多選的那隻卻是舊庫存。
她把自己的誤判也記進表裡。耳朵能報警,卻不能因老師傅一次聽準,便把聽感寫成不會出錯的檢驗儀。後續抽樣只把兩人以上共同判異的列為重點,意見不一的同樣送測一隻,防止所有人互相看臉色。
第一箱抽樣轉動平順,第二箱有極輕的斷續沙響,第三箱那隻最明顯,第西箱沒有,後兩箱各有一隻轉到固定角度時發澀。
“三隻。”林晚禾說。
“只能說三隻聽著異常。”韓鐵山糾正,“沒拆、沒洗、沒測,不能寫三隻不合格。”
她把記錄改成“七隻抽樣中三隻出現轉動異響或區域性阻滯”。
外圈顏色也不一致。新批次多半發暗,舊庫存偏亮;但熱處理、表面氧化和防鏽油都可能影響顏色,誰也不能僅憑一眼認定材料差。刻字深淺則更奇怪,同一箱裡有的型號衝得清楚,有的末位“6”淺得像磨過。
孫大勇拿游標卡尺量外徑和寬度,均在廠裡現有量具能判斷的公差內。林晚禾測內外圈端面跳動,沒有發現明顯超差。越是這樣,韓鐵山越不肯裝。
“尺寸能合,不代表轉起來能用。”
他讓倉庫在六箱上全部掛待驗牌,庫存賬從“可用”轉入“質量複核”。牌子不是報廢結論,也不是機修班私自扣貨。採購、倉庫、裝置科和工會各在封存單上籤一欄,少一方都不能開箱發料。
丁文海聞訊趕來,額頭都是汗。
“韓師傅,生產科下午剛催。這批是給秋季檢修備的,貨款都結了,你一句聲音不對就全扣?”
韓鐵山把七隻樣品推給他:“你聽。”
丁文海每隻轉兩下:“新軸承有防鏽油,發澀正常。洗完裝上跑一跑就順了。”
“哪本驗收手冊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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