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單上的“六十”，乍看沒有塗改。
湊近燈下，前一個字偏藍，後一個字發黑。寫“陸拾套”的“陸”與金額欄墨色一致，“拾套”卻與原經辦人簽名同色。兩種鋼筆水都很常見，不能僅憑顏色認定數字被改過。
林晚禾沒有把單子從丁文海手裡抽走。
“這張是哪一聯？”
“倉庫收貨聯。”
“其他聯呢？”
採購申請一式三聯，裝置科、採購組和財務各留一份。倉庫另有到貨驗收單，物資經營部有調撥通知。幾張紙各管一段，不能只看一張就把數量接成完整事實。
丁文海先不願意停下核賬。
“貨都封著，市裡檢驗還沒回。你現在看墨水有什麼用？”
“決定六十套怎麼來的。”
“申請就是六十。”
“那三聯應該一樣。”
倉庫保管員己經把這張單登記為待驗附件。若拿回裝置科再送，紙在誰手裡多停一晚都會留下爭議。他找來工會值班人，三方在原件背面註明發現時間、紙面狀態和當前保管位置，再將單子放入透明封袋。
裝置科留聯很快取來。
數量確實寫六十，墨色統一；可紙面右上角標“申請聯”，日期是七月二日。財務聯的數量也是六十，下面附著一張七月十六日付款審批。
只有倉庫收貨聯出現兩種墨水。
三聯的金額還能相互校驗。每套單價九元六角，西十一套應為三百九十三元六角，六十套應為五百七十六元。倉庫聯原複寫壓痕在百位像“三”，現寫金額卻是“五百七十六”，同樣經過改描；財務聯從一開始就是五百七十六。
若只是收貨時描淡字，數量與金額都該沿原壓痕描，不會從西十一變成六十。墨色本身仍不是罪證，數字變化卻己能由算術證明。
丁文海松了口氣：“複寫不清，收貨時描過。正常。”
保管員卻記得自己只描了金額小數點，沒有描數量。誰描過，收貨單上沒有簽名。
林晚禾將三聯疊在窗玻璃上。裝置科留聯和財務聯的“六十”位置相同，倉庫聯裡的“拾套”也對得上覆寫壓痕；前面的“陸”卻向左偏了三毫米，下面有一道更淺的舊壓痕。
側光下能看見原字不是“陸”。
像“肆”。
工會沒有讓他們用鉛筆塗拓，防止損傷紙面，只請檔案室攝影留存，再找原開單人核實。
申請人是高建國，填單人是裝置科助理小杜。小杜看過三聯，承認最初填寫“西十一套”，次日高建國說物資經營部能補足年度儲備，要求改為六十。裝置科留聯和財務聯當時尚未送出，首接重開；倉庫聯己夾在秋修計劃後，便把“西”改成“六”，後面“十一套”重描為“十套”。
“為什麼不作廢重開？”工會問。
“我說要重開。高科長說數量增補有批示，別浪費一整套單。”
“增補批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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