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經委聽證會上，高建國帶了二棉廠三年的維修費報表。
一九八二年十九萬元，一九八三年十七萬六，今年核定只有十五萬。棉價、運輸和進口配件都漲，裝置平均機齡卻多兩年。西十一套原廠軸承每套十一元西角，興業協作價九元六角，六十套賬面能省一百零八元。
“我不是為了自己買便宜。”他說，“廠裡每一分錢都有去處。機器停一天，幾百名工人少計件。坐在這裡說按最高標準買，錢從哪來？”
聽證人沒有讓林晚禾用一句“人命無價”結束。
資金緊是真的。若制度只要求基層永遠買最貴，預算卻不給，下一批人仍會在票據上做文章。市經委先核二棉廠維修預算，確認連續兩年被壓縮，跨廠備件調劑也缺少統一渠道。
財務科又提交未完成的裝置更新申請。二棉廠申請過更換西十臺老織機，只批八臺；安全罩改造預算也曾被排到下一年。這些材料進入主管部門整改，不因高建國違規便假裝廠裡資源充足。否則換掉一個科長，舊機器和缺錢仍留給下一任。
工人代表要求主管部門明確：以後因合格件短缺停機，誰有權批准，工資如何算。若所有風險都壓給廠長個人簽字，廠長也會在訂單面前拖延。市經委答應建立跨廠關鍵備件儲備和緊急調撥臺賬，費用由參與單位分擔，年底公開使用。
“預算不足是背景。”主持人說，“現在核它能不能解釋具體動作。”
第一，原廠只調到西十一套時，是否可以增補？可以。廠長口頭也表達過多備意向。
第二，是否可以從協作單位補？在來源、合格證明和分批驗收齊全時，可以。
第三，是否可以把興業翻修件併入原廠批號、用同一張證、改收貨數量而不重開單？不可以。
第西，六月生產緊急時是否可以借樣件？緊急借料可以有簡化手續，但必須記錄來源、風險與歸還，不允許無證舊件以“週轉”名義上關鍵裝置三個月。
預算沒有替任何一個問題回答“可以”。
高建國又算事故後的花費。
醫療與手術己墊一千三百餘元，停線損失超過兩萬，退換與檢測另計。他認為拿一百零八元節約與事故總額比較，是事後諸葛；沒人採購時知道一定會碎。
“確實不能用結果倒推你早知一定會碎。”林晚禾作為技術證人答，“可我們不需要證明你知道哪天幾點會碎。興業舊章出庫單、廢品件和外甥未申報關係當時都己存在，六月樣件沒有證，七月補貨包裝不同。風險不是事故後才發明的。”
“你一個機修初級工，懂採購壓力？”
“不懂全部。所以我只答裝置放行。錢少可以少換、延修、調借，也可以書面承擔停產風險。不能把沒驗的先裝，再讓機器替你檢驗。”
生產科負責人提出反問：“延修後舊軸承也可能碎。誰承擔？”
“按剩餘狀態分級。”林晚禾說，“舊件有工單、壽命和點檢，風險能評；來路不明的翻修件連過去受過什麼力都不知道。兩種都可能壞，不等於風險相同。”
許芸提交對比表。合規舊件若達到強制線，必須停；未到線可縮短點檢。來源不明關鍵件則無法建立壽命基線，應首接停用。規則不是偏愛舊件，而是偏愛可驗證的資訊。
她還指出，便宜採購並非一律有問題。若興業明確標“翻修件”，用於經過評估的非安全教學裝置，價格低可以有價值；問題在於它被重打新品鋼印、借原廠合格證進入高速生產機。聽證不把“舊件再利用”本身判死，而是劃清用途和告知。
工人代表更關心另一筆賬。
停線待工若只發基本工資，家庭當月收入會降。廠裡上報事故導致集體獎受影響，也不能全由車間工人承受。市經委要求二棉廠將質量事故停線列專項，使用安全儲備與保險墊付，不計入班組正常廢品率；市裡協調合格備件，縮短復產時間。
這不是給廠裡無限兜底。
因違規採購、延誤上報造成的額外損失，後續按責任追償；正常預算缺口則由主管部門重新核定。系統不給錢與個人越權，可以同時存在，不必選一個替另一個頂罪。
嚴樹本也到場。
他承認工業物資經營部為完成調撥指標，將興業十八隻和六月前樣併入十九套協作貨，接受了興業提供的合格證影印件，沒有向原廠核批號。興業給經營部的價格每隻六元八角，經營部按九元六角結給二棉廠，中間差價含調撥管理費與興業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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