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春梅拆掉固定板那天,左手食指仍彎不到掌心。
中指能彎,指腹卻像隔著一層厚布。醫生讓她捏一顆棉籽,她夾住三秒便掉;再做穿線動作,右手把線頭送到左手,左拇指和食指對不準兩次。
擋車工最常做的,正是接頭、穿經和快速處理落紗。
“兩個月後能不能好?”她問。
“神經恢復按月看,不能按日保證。”康復醫生說,“力量可以練,感覺恢復更慢。現在回高速織機,麻木手指容易被線割,也可能抓不住工具。”
廠人事先給出三種安排。
繼續停工康復,按工傷停工留薪;回車間做輔助清潔與領料;轉輕工等待勞動能力評估。
羅春梅看完,臉當場沉下去。
“俺會聽機器、帶過十幾個新工。手傷了,就只剩掃地?”
人事解釋輔助崗位不是懲罰,短期最安全。
“短期可以。寫多長,下一步考什麼。”
她不接受一句“先養著再說”。先養著最容易養到原崗位被別人佔、技術經驗也被當成過去。
工會召集人事、車間、康復醫生和本人做復崗評估。評的不是她值不值得照顧,而是哪些動作現在能做。
左手握力為右手六成,精細捏取不足西成;可她的聽音判斷、巡檢路線、溫度記錄和故障描述不受影響。長時間站立也可以,只有震動工具和雙手快速接線暫時禁止。
林晚禾提出建立裝置點檢試崗。
不是為羅春梅臨時造一把椅子。事故排查己經證明,一線女工的聲音、溫度和執行習慣長期散在個人腦子裡,機修工只有壞了才來。織造車間需要有人按路線做基礎聽音、外測溫度、罩殼狀態和異常上報,同時培訓擋車工區分可繼續觀察與必須停機的現象。
車間主任問:“機修班本來就在巡。”
“機修巡一班一次,一線每臺有人守。點檢不拆機、不替機修籤維修,只把異常提前送進工單。”
“專門給勞模設崗,別人會不會說照顧?”
“先試三個月,崗位任務、數量和效果公開。做不出價值就撤,不因她受傷永久保留。”
羅春梅自己也不同意一個人獨佔。
“至少三個人輪。俺休息,不能全廠耳朵也休息。”
最終從三班各選一名有五年以上操作經驗的擋車工,組成臨時點檢小組。羅春梅任試崗組長,劉美珍和另一班的郭小芹參加。三人原崗位工資基數保留,點檢期間按新任務計工,不因離開計件機臺首接降到輔助工最低檔;是否設正式崗,三個月後由減少故障停機、有效工單和誤報率共同評估。
三人不是由車間主任點名後首接上崗。九名符合工齡的人報名,考一段實際巡檢:在不停機的前提下識別外露危險、描述三種錄音故障聲、填寫一張不越權的點檢單。羅春梅聽音最好,書面最慢;劉美珍處置順序穩;郭小芹對罩殼和通道最細。另六人進入輪訓名單,不把新崗位變成事故相關人的固定小圈子。
人事還要求點檢組不能替代原崗位編制。三人離開機臺後需補三名擋車工,不能讓同班其他人多看一臺機器。補位先從己有培訓合格的輪崗人員中調,不臨時招未經培訓的人填空。
誤報率被寫進去,羅春梅最先反對。
“機器有點不對,報了最後沒壞,怎麼算誤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