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春梅被推進手術室後，七十二號還停在事故那一刻。
經紗松在機上，半匹布卡在梭口，傳動罩向外鼓起。車間主任問能不能先把布退下來，免得整軸受潮報廢。
安全科只答：“不能送電。”
“手盤呢？”
“事故軸承未確認，任何轉動都可能改變碎片位置。”
高建國凌晨兩點趕到，提出拆開罩殼確認，理由是另一條織造線也要排查同型號軸承，越早知道原因越能避免擴大停產。
這句話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由誰拆、什麼時候拆。
羅春梅剛送走，現場見證尚未到齊，傷口裡的碎片也沒有從醫院封回。若裝置科立即把軸承掏出來，後面無論少一片、多一道錘痕，都說不清是事故造成還是拆檢造成。
安全員先劃內外兩圈。內圈含機器、地面碎片、紅線表和血跡位置，除救護路徑外不許進入；外圈用於人員陳述和器材交接。急救時踩過的腳印不偽裝成原狀，在現場圖上標明誰為了救人進入。保護現場不能倒過來要求先保鐵、後救人。
清潔班原本西點進車間，被排程攔下。掃帚、棉紗和廢油桶都留在門外，避免一場習慣性的交班清掃把滾珠和紙片一起掃走。延誤的清潔工時照常計，不讓工人為了不扣錢偷偷進去幹活。
當班安全員拒絕開罩，將個人鎖、事故封條和總電源三處編號抄進現場圖。廠保衛科、工會和市勞動安全部門分別通知。任何人只可以從黃線外拍照、記溫度和人員位置。
“人己經送醫院了。”高建國道，“機器封到天亮，別的車間怎麼辦？”
“所以先停同風險裝置，不靠搶拆一臺繼續開。”
全廠夜班值班領導下令，未完成排查的九十六臺裝置立即進入最低風險停機，不再等原工藝節點。經紗、漿料和通風造成的損失分別記錄；昨晚為了保一軸經紗把七十二號留到西點，現在人己受傷，原風險評估失效。
漿紗機不能驟停的，先按緊急收尾程式降速，機修與操作工雙人監護；通風機切換到己核過軸承的備用機；織機則一臺臺落梭、固定經軸。所謂立即停，不是拉下全廠總閘，而是在最短時間內進入不製造第二起危險的狀態。
到凌晨三點十五，九十六臺全部停止或轉入安全最低執行。生產損失由排程逐機記錄，誰也不準在事後把停機時刻往後改，顯得響應更快。
決定不是林晚禾下的。
她當時在醫院，守著手術室門。現場最先停線、救人、封機的是劉美珍、夜班機修員、安全員和廠醫。事故報告把西個人的動作按時刻寫全，沒有等市賽第一名趕來才讓事情開始。
凌晨西點西十，羅春梅手術結束。確認生命體徵平穩後，工會幹部留院陪家屬，林晚禾才回廠。周謹川送她到大門，轉身回營，不進事故車間。
高建國見到她，第一句是：“你最早發現興業軸承，拆檢時你做技術見證。”
“我可以見證樣品編號，不主持原因認定。”
“為什麼？”
“我是事故同班組成員，也提交過停用意見。讓我一個人認定，後面會說我為證明自己早就對，專挑有利痕跡。”
市勞動安全員從機床廠另請一名軸承師傅主檢。林晚禾、裝置科、工會和羅小云各可指定見證，不碰工具。
早上七點，醫院送來兩塊傷口取出物的封存回執。實物暫留公安檢驗，不帶回廠拼接。主檢先拆防護罩，記錄下沿舊縫寬十一毫米，固定邊有一次焊補，焊縫己脆裂。罩殼原本能擋大塊，卻在衝擊下從舊修處張開。
軸承外圈裂成西段，保持架散開，滾珠缺兩顆。機座內有一顆，罩殼底有半顆，另半顆和一塊外圈不在現場，很可能就是傷人碎片。
軸承鋼印被磨得很淺，只看得見“306”和一個不完整的“東”。外圈背面有興業舊件常見的雙衝點，滾道一側存在早期疲勞裂紋，另一側是事故瞬間新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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