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上的防雨布一掀,最先露出來的不是機器,是十二隻釘死的木箱。
箱面刷著黑色箭頭、編號和一串外文。最大的兩隻佔了半個車斗,吊裝環藏在木樑下,叉車進不去。車間主任圍著卡車轉了一圈,先催倉庫簽收。
“省裡統一辦的裝置,還能少了不成?”
林晚禾沒有拿筆。
裝箱單寫十二箱,貨運交接單卻只記十一件。司機說兩隻小箱在車站綁成一件算,倉庫說外包裝沒拆,誰也講不清究竟怎麼數。
前些日子那批軸承留下的毛病還沒從賬上擦乾淨。新裝置再貴,也不能憑“進口”兩個字免驗。
她讓吊車先停在硬化場地,按箱號逐只核。前十箱編號連續,第十一箱外側捆著一隻薄木箱,確實算一件貨;最後一箱底角有一道水痕,封條沒斷,木板卻微微鼓起。
吊裝班嫌核號耽誤,想先把最重的底座卸下來。鋼絲繩剛套過箱角,林晚禾便讓人松鉤。箱面箭頭朝上,吊點標記卻在側梁,繩子照箱角一勒,裡面的導軌可能先受力。
胡志遠沒到,廠裡沒有專用吊梁。周謹川所在部隊倒有合適的橫樑,可林晚禾沒有給他打電話借。裝置科按正常手續向市安裝隊租了一根,下午才送來。半天租金和卡車等待費明明白白記進到貨成本。
“打個招呼能省這筆錢。”同事說。
“今天省了,驗收表上誰寫吊具從哪兒來?”
她不是忌諱借用部隊裝置,而是不願把廠裡的正式專案變成夫妻之間一句話的便利。若確有應急需要,也該由單位發函、部隊按規定回覆。
“這箱籤異常接收。”她說。
押車幹部臉色不好看:“路上下了雨,外面溼一點很正常。你寫異常,車站、運輸隊、我們進出口公司都得解釋。”
“那就解釋水停在哪一層。”
林晚禾讓人把箱子移進乾燥區,不通電,不與完好件混放。工會、倉庫和運輸方一起在場開箱。外層木板潮,裡層防潮紙完整,溼度指示紙沒有變色,控制櫃底座也沒有鏽跡。異常單最後寫的是“外包裝受潮,內防潮層完好,待絕緣檢測後接收”,不是一句含混的“裝置進水”。
押車幹部看完,反倒主動簽了名字。
“你們這廠吃過虧?”
“吃過。”羅春梅在一旁說,“所以現在連沒壞也得寫清怎麼沒壞。”
接收單一式西份,運輸方、倉庫、裝置科和財務各留一份。財務原本準備當天支付最後一筆到貨款,看到受潮備註後,將與控制櫃相關的金額暫列待驗,不扣整批,也不裝作沒有異常。若絕緣檢測合格,三方補籤即可轉付;若內層有損,才能憑開箱記錄追索。
林晚禾第一次看見裝置驗收與錢首接連在一張表上。過去修舊機器,領一隻螺帽都嫌審批煩;現在一行“包裝完好”後面,可能跟著全廠一年的貸款。她把開箱照片編號抄在備註裡,又讓倉庫把破下來的封條裝袋。
自動絡筒機不是整臺裝好運來的。每個錠位的機械單元分箱固定,控制櫃、傳動部分、吸風管路和備件各有清單。廠裡原來的絡筒工靠眼睛找紗疵、手工接頭,新裝置能在紗線透過電子清紗器時檢測粗細異常,自動切除並接頭,再把筒子捲到較穩定的密度。
聽起來像能替人幹完一切。
裝箱單翻到備件頁,幻想先少了一半。
清紗器只有兩隻備用檢測頭,接頭器密封件各三套,幾塊印刷電路板標著“不可現場修理”。廠裡沒有同規格庫存,一旦關鍵件損壞,等進口備件可能按月算。
裝置科新任負責人問:“能不能照著做一套?”
“先別想著仿。”許芸把清單壓在桌上,“連工作條件都沒核明白,做出來像不等於能用。”
她從省紡機研究所趕來協助驗收。先問的不是產量,而是廠房地基、供電、壓縮空氣和棉塵環境。原計劃安裝的位置靠近舊除塵管道,圖紙上標的檢修距離卻少了二十釐米。
。點一挪邊牆往置裝把說任主間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