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裝置會上,林晚禾把那本外文安裝冊放在桌子中央。
“機械總圖我能看,控制部分我不會。”
有人以為她是在謙虛,等著下半句“不過可以試試”。
她沒有說。
印刷電路板上的元件比廠裡常用的繼電器控制密得多,線路圖的符號有一半與舊裝置習慣不同。她若憑會修織機的經驗去碰控制櫃,和不懂軸承的人靠顏色驗貨沒有區別。
“所以安裝組不能只掛我一個名字。”她接著說,“機械、供電、控制、工藝各出人。誰不懂哪一段,就把不懂寫在清單上。”
田巧珍第一個拿筆。
她是廠裡少有的女電工,跟老電工修過配電櫃,能看常規接觸器迴路。她在“控制”欄寫:能核對進線與電機迴路;不具備進口控制板維修條件;需廠家確認端子功能與備板測試辦法。
工藝科的孫志明負責紗線引數,寫的是:懂本廠棉紗支數,不會設電子清紗範圍。
許芸負責聯合試驗,把“翻譯不能代替技術確認”單獨寫在第一頁。
安裝代表還沒到,西個人先做能做的事。
第一堂臨時課就暴露了林晚禾的一個錯。
她按圖上的油壺符號,把一處標記歸進日常潤滑。許芸對照前後頁,發現那是出廠防鏽油的排放口,安裝前應放淨,執行中不能繼續加。兩個符號外形相近,旁邊縮寫只差一個字母。
林晚禾把自己寫錯的紙籤留在黑板上,沒有揉掉。
“這一張放最上面。圖能看懂一半,比完全看不懂更容易亂動。”
以後每個會改變拆裝、通電和引數的翻譯,必須由語言、專業兩邊各核一次。兩邊都不確定,就進入詢問單,不能靠舉手表決選一個聽起來順的意思。
廠工會找到外語夜校老師,進出口公司傳真來一份常用術語對照。沒有人從第一頁逐字抄到最後一頁。林晚禾先按圖紙編號,把安裝、潤滑、安全、報警和備件五部分貼上紙籤;每遇到會改變動作的詞,就連同圖號抄進疑問表。
“停機”和“緊急停機”不能混。
“清除報警”也不能隨手譯成“排除故障”。前者可能只是消掉燈,後者才是把原因處理完。夜校老師第一次把一個詞譯成“旁路”,田巧珍又根據線路圖確認,它在這裡是越過某個檢測步驟,不是另接一條電線。
三天後,牆上有了一百二十七張小紙條。
羅春梅來看時,笑她們像在給機器辦識字班。
“可不就是。”林晚禾說,“它會的詞比我多,我會的聲音比它多,先互相認認。”
點檢組也被請來試讀中文操作稿。工程師看著清楚的“解除聯鎖後復位”,羅春梅問了兩遍仍不知道手該先碰哪兒。田巧珍在旁邊擺出按鈕和門開狀態,讓她照文字做。羅春梅第一次先按復位再關護門,裝置按邏輯不會啟動,操作稿卻沒寫為什麼。
於是那一條改成:先確認護門關閉,再按復位;若門未關,復位無效,不可壓住門開關強行啟動。
“工人沒照對,不一定是工人笨。”羅春梅說,“也可能寫的人把自己知道的半句吞了。”
一百二十七張紙最後併成西十三個必須在安裝前確認的問題,另有三十六個操作培訓項。數量少了,責任反而更清楚。
定位銷的問題在第三冊圖紙裡找到答案。
短銷用於運輸時固定活動架,裝置落位後必須拔出;永久定位依靠地腳基準塊,不需要清單所寫的長銷。中文版多寫了“兩根”,還把運輸件列進安裝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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