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主動解釋自己為什麼不願籤建議。
前年另一家廠通電後燒過一塊板,現場說是安裝錯誤,廠家說是電網波動。他被兩邊追著寫說明,最後扣了半年獎金。此後只要涉及櫃內原裝線路,他一概不留字。
“你怕背不屬於你的責任,我們也怕。”林晚禾說。
“那這事就僵著?”
“把每個人真正做過的寫清,就不會只剩一個人全背。”
胡志遠指了指問題單:“可簽得太細,往後誰還敢來?”
“寫清不是隻為了追責。”林晚禾說,“你昨天改的軟接頭,若半年後裂了,記錄能證明你要求留了餘量。有人後來把支架挪過,也不能倒回來算你沒裝好。”
他把那頁安裝日報翻回去,第一次認真核對自己名字旁邊的文字,把“指導重灌”改成“發現壓縮量過大,提出重灌並複核”。多了十二個字,責任更重了一點,也更窄了一點。
下午,雙方把問題單改成聯合記錄。胡志遠負責核驗同型號既往安裝資料,田巧珍完成廠內供電測量,許芸確定試驗邊界,進出口公司繼續催廠家。誰都不籤“裝置絕對安全”,只籤自己掌握的部分。
第三天上午,駐滬辦事處打來長途電話。
製造方答覆很短:灰色跨接用於出廠六十赫茲測試,裝置發往五十赫茲地區前應拆除;本機裝運檢查遺漏。拆除後須按補充步驟檢查兩個定時引數。
接電話的人照著念,林晚禾讓他再念一遍。田巧珍把原話、譯文、來電時刻和對方姓名都記下,要求隨後補書面電傳。
胡志遠盯著那根灰線,半晌沒說話。
如果前天照他的建議首接通電,不一定當場燒板,卻可能讓一段計時工作在錯誤狀態。最麻煩的不是機器完全不轉,而是它能轉,卻隔一陣出現沒人解釋得清的動作。
他拿起筆,在原先空著的建議欄補寫:依據廠家來電,拆除跨接;待書面確認後執行控制迴路通電。
“這次我籤。”
林晚禾沒有趁機說“早就告訴你”。她讓倉庫取封條和透明袋,灰線拆下後按原位置編號儲存,端子恢復情況由三人見證。
書面電傳下午到廠,與電話內容一致。
進出口公司據此出具缺陷處置聯絡單,要求供貨方補發更新線路頁並承擔一次額外檢測費用。金額不大,卻沒有把出廠遺漏變成二棉廠自己的加班費。財務釋放了與到貨外觀相關的款項,安裝服務費仍等首次控制試驗完成。
廠長在週會上只通報進度,沒有把“堅持原則挽救進口裝置”寫成表揚。灰線尚未造成損壞,誰也沒有挽救一臺己經好好的機器;他們只是沒讓一個疑問在趕工裡消失。
第一次控制迴路送電沒有報警。
生產科剛要鼓掌,田巧珍抬手示意安靜。她按廠家步驟逐項模擬門開、斷紗、缺管和急停訊號。前西項正確,到第七碼時,控制櫃上的一盞燈亮了,現場對應單元卻沒有動作。
胡志遠看向圖紙。
“這個我以前沒遇到過。”
林晚禾把問題單翻到新的一頁。
進口裝置沒有因為專家簽了字就突然聽話。
簽字只是讓下一處問題出現時,所有人都知道該從哪一步往回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