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蘭看了很久。她終於看見林晚禾所謂工作，不只是和男人爭一隻扳手。有人因為這些記錄保住名字、工資和還能繼續做事的位置。
“你去省城，就為了再寫一本這個？”
“不一定寫書。想讓進口裝置壞了以後，廠裡知道哪部分自己能修，哪部分不能硬拆；也想試幾種配件，少花外匯，別再為了便宜買來歷不明的東西。”
“學不會呢？”
“按真實成績回來。不會的繼續不會，不拿結業證假裝。”
周秀蘭把冊子放回桌上。
她沒有說忽然完全懂了，只問省城六月夜裡會不會涼。林晚禾說宿舍資料寫有薄被，她仍把帶來的那床拆開，檢查被角縫線。
“我還是覺得家裡長時間沒人，不像個家。”周秀蘭說。
“我也不喜歡。”
“那你還去？”
“不喜歡和不能做，是兩回事。”
周秀蘭把一處松線重新穿針縫好。她沒有收回自己的判斷，林晚禾也沒逼她當場贊成。兩個人只確認了即使看法不同，誰也不拿鑰匙、病痛或孩子逼另一個人留下。
“這床不是催你生孩子的。”她說，“你要嫌重，也可以不帶。”
林晚禾摸了摸被面，收進木箱。
輪到周謹川時，周秀蘭的語氣又硬起來。
“你別覺得穿著軍裝，出門就天然比她重要。到了地方能寫信就寫，受傷別拿保密當藉口。不能說的任務別說，自己幾根骨頭總能說。”
周謹川答：“記住了。”
“還有，家屬院那些話，你聽見就自己擋。別什麼都等媳婦開口。”
“己經說過。”
“說一次不夠，就再說。”
她在屋裡吃了晚飯。周謹川做，林晚禾洗碗，周秀蘭本想伸手，站了一會兒又坐回去。她仍覺得兩個人一起離開不像過日子，卻沒有再問什麼時候生孩子。
臨走前，她拿走封存鑰匙，和營房幹事一起在信封口簽名。那包香菇留下，薄被也留下。
六月三日清晨，林晚禾提著木箱上火車。
同行的是廠裡另外兩名去省城短訓的工人，只在前一站下車。人事科給她的介紹信、糧票、住宿單和報到通知分裝在帆布夾層，田巧珍交來的最後一週裝置彙總壓在箱底。
羅春梅沒來送站。她那天當早班，前一晚只給林晚禾塞了一小袋炒黃豆，說站臺上的話說完也不能替人上課。許芸己經在研究所，來信只寫宿舍床號和報到辦公室位置。
沒有一群人圍著車窗喊前程似錦。她仍是廠裡一個被公派出去、可能合格也可能不合格的學員。
周謹川送到站臺，沒有擠進車廂替她鋪床。她自己把箱子推到座位下，又從視窗把手伸出來。
“一件發生的事。”她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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