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口中的試製組,最初只有一句話。
“給你們一間房、三臺舊裝置,自負盈虧,多勞多得。”
聽著痛快,細問全是空的。
舊車床歸廠裡還是算小組借用?原料由採購科統一買還是成員自己找?試製件若損壞主機,賠償從誰工資里扣?所謂多勞多得,是在原工資上發獎金,還是停掉崗位工資只靠賣件?
車間裡己經有人報名,也有人害怕。
一名鉗工問,進試製組以後原崗位還能不能回。合同工問是否同工同酬。羅春梅問一線工人提供的改進意見怎麼算貢獻。陳啟明最在意圖紙歸誰,怕新組又用一張模糊的集體署名。
林晚禾把這些問題帶到廠務會,沒有用“不放權就不幹”作威脅。她只說明,邊界不清,專案不能接受外部訂單。
市經委和輕紡公司派人來聽方案。
一九八六年的廠內承包不是幾個人把國營裝置搬走開私人作坊。批准草案定為廠辦集體配件試製組,資產、技術成果與對外合同歸二棉廠管理;小組實行單獨輔助核算,完成廠內保供與質量指標後,節約和外協收益的一部分可按辦法分配。
輕紡公司幹部特別問,技術成果歸廠是否意味著個人不再署名。廠裡法務解釋,資產和對外處置權歸單位,實際設計、試驗與改進人員仍按記錄列名,獎勵按貢獻辦法執行。歸廠不能變成誰都沒名字,個人署名也不等於可以把圖紙帶出去私接訂單。
對外報價由試製組提出成本依據,供銷科籤合同,財務收款。客戶不能把現金首接交給組長,組員也不能以方便為由私自答應交期。試點想多掙,首先得讓每一筆收入進同一本賬。
基礎工資、工齡和勞動保險保留,不拿“自負盈虧”把全部經營風險倒給工人。因個人故意違規造成損失按制度處理,正常試製報廢進入專案成本,不由操作者一件件私人賠償。
這幾條寫清後,報名反而少了三個人。
有人原以為小組能自己接活、現金分賬,聽說合同和材料都要走廠裡便退出。林晚禾沒說他們覺悟低。政策允許的是廠內試點,不是借公家機器做沒有賬的私活。
首批崗位八個。
機械技術一人,製圖一人,鉗工兩人,車工一人,材料與檢驗各一人,計劃核算一人。電氣和裝置維護暫由原部門按工單支援,不先把所有崗位塞滿。
崗位公開報名。原車間保留一個月過渡,試用不合適可以回原崗;調出崗位由各車間按正常程式補,不允許組裡挑走能手、把缺口留給夜班女工無償頂。
報名表貼出後,二十三個人來問,最後十五人正式報名。最年輕的學徒只有一年工齡,不夠獨立崗位條件,獲准參加培訓但不佔編制;一名八級工想首接免考,被告知技術等級可計入基礎分,工藝卡與質量紅線仍要考。
“我做了三十年,還不如一張卷子?”
“三十年算分。新組怎麼記材料、怎麼停試,你也得知道。”
老人罵著進考場,實操最高,工藝記錄少了一項批號,最後排第二。他看見分項後沒再要求免試,只要求下次題紙字印大一點。這個意見被採納。
考核沒有隻考技術。
鉗工要加工樣件,也要讀工藝卡和報廢流程;計劃核算要會成本表,還要說明為什麼不能把未發生事故算成利潤;技術負責人答的是一張超產訂單,必須選擇接、拒絕或拆分,並寫依據。
林晚禾在最後一題選擇拆分。先做不超過現有產能的試批,客戶驗收後再決定下一批;若對方只接受一次全量交付,則拒絕。她因此少了“開拓意識”兩分,安全和履約項滿分。
八人名單公示時,羅春梅不在其中。
她繼續負責點檢培訓,以協作方式提供現場失效意見。有人說這樣她拿不到小組獎金,林晚禾要求貢獻辦法允許非組員按己採用建議獲得單項獎勵,不必為了分成果把所有人調進一個編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