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丟。”她說。
“回去放工資本里。下月你自己帶單來繳，也可以讓建軍代跑，但收據給你。”
“你不管？”
“你漏一期，廠裡先聯絡你。你真住院，我幫你申請順延。不是完全不管，也不是替你做完。”
走出廠門，趙桂芬沒有立刻回家。她坐在公交站長椅上，忽然問女兒：“你爸活著的時候，是不是也總讓你替家裡寫東西？”
林守成在時，重要表格常讓讀書更好的女兒填。他不是有意推責任，只覺得孩子能寫便順手。後來父親去世，填表的人慢慢變成了決定所有麻煩的人。
“填過。”林晚禾說。
“那時候我覺得你能幹，家裡省心。”
“能幹的人也會累。”
趙桂芬低頭捏著布包，沒有道歉。
第一次分期，她提前兩天到財務。第二次由林建軍代交，收據當晚送回。第三個月，她膽囊複查多花了錢，仍按期交了二十，沒有向女兒借。
第二季度，她所在食堂因修灶少上六天班，收入減少。她沒有硬撐著少買藥，而是拿工資單申請將當季六十拆到下季。財務按協議批准順延一個月，留下變更單。承擔責任不等於寧可不看病也要維持從不欠期的體面。
林晚禾知道後沒有替她補上，只陪她核了新日期。母親問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又在找藉口，她答按規則申請就不是找人情。
第西個月，她來試製組門口等林晚禾。
不是求墊錢。食堂要換一臺和麵機，負責人讓她們籤“裝置正常”，她沒看懂，想問應該怎麼籤。
林晚禾沒有替她籤，只教她先讓維修人員寫檢查結果，自己只能確認操作時有沒有異常。趙桂芬回去後，在表上寫“今日試機無異響，麵糰出料正常”，沒寫絕對安全。
食堂負責人嫌這句話不夠，想讓她補“可長期使用”。趙桂芬第一次把表拿回來，說自己只看了十分鐘。維修員隨後補上電氣檢查和防護狀態，裝置正常投入；沒有因為一個臨時工不肯籤大話就扣她工。
她後來把這件事講給同班女工，語氣仍帶著“我女兒教的”。林晚禾聽說後提醒，方法可以說，責任還是她自己籤的。趙桂芬這次沒有說一家人分什麼你我。
她拿著複寫聯給女兒看時，神情有一點不自在的得意。
“這算不算籤對了？”
“算你簽了自己知道的。”
母女關係沒有因此完全修復。
趙桂芬仍會下意識先替兒子考慮，仍覺得女兒夫妻不要孩子不踏實。林晚禾也沒有重新把家裡的鑰匙和錢全交給她。她們只是開始在每件具體的事上，各自籤自己的名字。
第十三個月最後一筆繳清時，趙桂芬把全部收據用線縫在一起。
紀檢給她的結清單隻寫款項完成，不寫思想認識深刻。她核完金額，在領取欄又籤一次自己的名字。第二次比第一次順，趙字仍有些歪。
林建軍同月繳清剩餘一百八，兩張結清單分別歸檔。家裡沒有辦一頓飯慶祝，更沒有把還清本該返還的錢叫作出息。
她沒有讓兒女替她下跪認錯，也沒求女兒表揚。
只把結清單收進自己的工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