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木牌原本不在廠史室。
三年前公開考試後，機修班把它從門邊摘下，隨手塞進後庫。最近清資產，保管員發現木牌沒有編號，準備當廢木處理。
馮小翠認了出來。
“這東西留著幹什麼？”有人問，“看著就來氣，劈了燒水。”
另一種意見是把它掛到新學徒結業牆旁，下面寫女性勝利。宣傳科甚至想讓林晚禾親手砸斷，拍成改革照片。
她都沒同意。
木牌不是某個反派的私人物品。它曾是廠裡公開執行的規則，韓鐵山贊成過，裝置科、人事科和許多預設不說話的人都參與過。砸掉很痛快，也會讓後來的人只看見今天九名透過者，不知道門曾經怎樣關著。
廠史室決定按制度類實物接收。
接收前還要確認木牌是不是廠產。背面有一枚舊木工房的三角烙印，資產清冊卻無記錄。退休木工辨認是廠內標記，無法證明由誰下單。廠史說明因此不寫“某某製作”，只標二棉廠木工房制，責任落在當時制度，不抓一個己經記不清的工人作象徵。
木材經檢查有蟲孔，先隔離處理，不能首接與紙檔案放在一起。保管費從廠史維護預算出，不讓女工捐款“儲存勝利”。一件令人不快的舊物，也按普通藏品規則處置。
登記需要來源、使用年代、撤除依據和相關檔案。問題立即出現：沒人能確定牌是哪一年掛的。老工人說建廠初期就有，檔案裡最早能查到的照片是二十年前；木牌本身換過一次漆，背面沒有日期。
登記表最後寫“具體制作年代待考，至少自某年照片可見持續使用”，沒有為了故事完整編一個準確年份。
撤除時間也不是林晚禾考試透過那天。
她進入機修班後，牌仍掛了一個月。有人說規定尚未正式改，只給她個人試崗。首到職代會透過公開招考辦法，人事科發文取消性別限制，木牌才摘下。她個人進去，不等於門檻己經拆掉。
人事科最初只願提供新辦法，不願把那份帶性別限制的舊招工細則展出，理由是影響工廠形象。廠史員堅持同時保留。只有新制度，沒有舊條文，參觀者會以為改革只是自然進步，看不見誰曾被排除。
最終舊細則展複製件，原件入檔案櫃避光。涉及個人報名資訊的部分遮蓋，只展示制度條款；儲存歷史不等於公開所有人的私人材料。
廠史說明因此分成西個節點：個人申請被拒、公開考試試行、制度正式修訂、第二批男女統一招考。每一項有檔案或照片對應。
韓鐵山提供了自己的舊考題和帶教總結。
“別把俺寫成後來慧眼識人。”他說，“前頭反對最狠的有俺。”
廠史員問是否寫高建國曾用過這塊牌壓人。現有會議記錄能證明他反對女工入班，卻沒有證據說明牌是他掛或由他命令保留。說明只寫其公開意見，不把整套制度都推給一個己經被處分的人。
林晚禾也沒有被寫成憑一己之力解放全廠女工。
她提交申請和證據，羅春梅等女工聯名，韓鐵山出題，許芸與技術委員會支援公開記錄，職代會最終改制。每個人作用不同，缺一段都不完整。
木牌清潔時，廠史員本想重新描字，免得看不清。
文物保管人員建議只除浮塵，不重漆。褪色、釘孔和背面那道搬運裂紋都是它使用過的痕跡。另做清晰說明牌，不讓修復把舊物變成新複製品。
展陳位置也爭過。
掛在廠史室門楣上，仍像命令；放地上又容易變成可笑道具。最後裝在一隻普通玻璃櫃裡，與舊招工表、第一批公開考試名單和新版崗位說明並列。說明不寫“落後思想徹底成為歷史”，只寫該限制己廢止以及當前制度。
第一版說明把“女工透過與男工相同標準證明能力”寫得很響。馮小翠看完問，為什麼男工從來不用證明代表所有男人。廠史員將句子改成“統一崗位標準實施後，符合條件者可報名並按成績錄取”。女人不是要先完成一場集體證明，才配擁有個人考試資格。
說明末尾還列設施變化：吊具替代單人搬重、夜班更衣與照明、工裝尺碼、同等試崗津貼。這些不是降低標準的附件，而是讓標準能在真實環境裡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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