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伍·假觀音】
深夜,天津租界的黃副局長家裡正在宴請遠道而來的賓客。看似是場尋常家宴,但如果仔細去看,卻又能發現餐桌上各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交匯。黃副局長看似是最被矇在鼓裡的那個,他今天為了這場晚餐甚至又換了身西裝,正襟危坐整理胸前的餐巾。兩個小孩分坐在他兩旁,黃副局的太太——柳家排行第四的柳四坐在餐桌對面,正熱絡地招呼身邊兩個年輕人嚐嚐桌上的飯食。
“這是家裡用人今早從港口買的新鮮八帶、高麗銀魚,大蝦,還有芙蓉全蟹。廚子是澄嬴樓請來的,我不大會做飯,瞎張羅。” 柳四挽著髮髻上剛別起來的珍珠,在燈下能看見她眼角的細紋,但仔細再看又消失不見。
白唯中心中閃過某個記憶中的細節,他想起在西貢時柳三那張被利器或是利爪劃過的臉。按理說柳三應當已經五十多歲,但在車裡炸開前路時,有某個瞬間他的臉變了,變得像年輕人那樣熠熠生輝。雖然只有剎那,原本白唯中以為自己是被當時的強光晃得花了眼,但現在看來或許並非如此。或許“五老”的傳說是真的,或許真的有能夠讓人長生不老、死而覆生的秘法,而秘法只在有排行的“五老”家族內部流傳!
他又想起柳三說過駱二在北平,而且在柳家人手上,心中又驟然一緊。難不成駱二也被捲進了“五老”的爭鬥?會是因為他的緣故嗎?難道是他連累了駱二,就因為當初白家和駱家定過娃娃親。
說起那門娃娃親,他現在才覺得蹊蹺。原本按照“五老”的規矩白家不可能和非五姓的人結親,但為何他與駱二的婚事在他剛被接到白家時就早早定下?當時白祖望並未反對甚至默許他去天津就是因為駱二也在天津。後來白祖望悔婚讓他與黃家結親,他當時也只以為是老爺子嫌棄駱家在駱明月臥床不起之後家道中落,現在想想,或許沒那麼簡單。再加上在西貢時黃姨太出現,還差點讓他和一具骷髏結冥婚。
為何他當初還是個孤兒時會被白家人選中?為何他自從登上回國的船開始就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一直盯著他,讓他背了莫須有的罪進了西貢水牢又救他出來,再三番五次地讓他陷入水火?
簡直像是某種秘密進行的試煉或考核。但考核的結果是什麼,他對此一無所知。
“吃啊,四少爺。” 婦人慈眉善目:“這道菜裡有大蔥有花椒,還有生蠔,補著呢。我聽柳五說你在西貢坐過水牢,怕是受了寒氣。大小夥子受了寒氣可不行,來來,多吃點。”
柳五在旁邊沒繃住,噗哧一笑。白唯中朝他翻了個白眼,夾起生蠔道了聲謝。放入口中時略作思量,想起柳五的囑託,又看見門邊廚子殷勤的微笑,最後閉著眼睛把生蠔吞了下去。海物滑入食道略有腥氣,但確實就像婦人所說,這道菜讓他瞬間覺得多日來積壓的寒意正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排出,頓時食慾大振。
無論如何,既然進了柳家的門,上了這鴻門宴的餐桌,對方究竟是人是鬼他也得吃一頓飽飯。
白唯中埋頭吃起來,柳五也並沒要阻攔他的意思。而旁邊的婦人不停介紹菜品,白唯中邊吃邊小心看著餐桌上筷子動彈的地方,只要是柳四的筷子動過的他都堅決不吃。就這樣,這頓飯他吃得又嚴肅又活潑,還要分心回答黃副局長的八卦。
“唉,白四少爺,你訂婚了嗎?聽說德意志那邊做醫生賺錢,我有個親戚也想學醫。不過要是跟洋人訂婚恐怕不習慣吧,那藍眼睛多嚇人,生個假洋鬼子指不定回國要受欺負……”
“黃泰來!” 婦人叫了男人的大名以示警告,男人立刻噤聲。
“四少爺,別見怪,他就這個毛病,見了生人就愛多嘴。”柳四抱歉地看了白唯中一眼,而他正跟餐盤裡的大蝦作對,聞言只是搖搖頭,像個真正的斯文青年那樣大度笑笑。
“不過,四少爺。” 柳四擱下餐刀。
——“你還沒成婚吧。”
她目光幽幽,盯著白唯中。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也像是餐盤裡的龍蝦,誰都想把他拆開分得幾塊肉。
“婚姻大事,不能兒戲。四少爺,我聽說白家老爺子對你寄予厚望啊,你可不能讓他失望。”
叮鈴鈴。
書房裡的電話響起,打斷餐廳裡的杯盤刀叉聲音。黃副局長站起來尷尬搓手說要去接電話,鐵定是警察廳打來的。婦人低頭吃飯,男人就小跑著進了書房還關上了門。
然而在接起電話後他的臉色越變越沈,最後沈得像鍋底。掛上電話之後,他的眼神瞬息萬變,額角淌下一行細汗。
電話確實是警察廳打來的,值夜的警員說是北平發了電報,命他全城佈網,等待一個叫白唯中的人。他是駱家縱火案的頭號嫌疑犯,也是失蹤的駱二小姐的未婚夫。電話裡還交待說,袁廳長的吩咐,誰要是能抓到白唯中,審出他作案的證據,誰就會被他舉薦做天津警察廳的下一任話事人。
黃副局長的手按在門把上,沈吟片刻後緩緩按下去,門開了。隔著書房到餐廳的狹長走廊,他目光陰沈地看向盡頭光亮處正襟危坐談笑風生的白唯中。
而此刻餐廳裡,白唯中看似談笑風生,實則唇角緊繃。柳四的目光像穿腸毒藥,此刻才緩緩從看似溫和的臉上燒出一個洞口,洞口裡的大蛇正嘶嘶吐著信子。
“你們白家老爺子與我是舊時相識,宣統二年的時候”,柳四慢條斯理喝了口蛤喇湯。
“哄騙我們探奉天皇陵的就是白家。我是頭一個下洞的,緊接著就是柳三。那年死了整整八個‘五老’的精銳,放出了不該放出的東西。天下要大亂了,四少爺。” 她看著白唯中,目光裡是清晰的仇恨。
“所以,你不能和駱家小姐結婚。她生父是柳家的人,所以她也是柳家的人。我們和白家不共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