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肆·庇護所】
白唯中跟劉五坐上了開往租界的轎車,路邊景色在車窗外萬花筒般展開。這是他久違多年後再次回國,故鄉變化萬端,細看卻又換湯不換藥。
山東來的雜耍吞火藝人、賣切糕的青幫打手、端著香菸盒拍車窗的小販、被採生折割後扔在街上乞討的孩子…種種骯髒喧鬧夢幻泡影般閃過。接著是租界區新筍般冒出來的洋行大樓、高階酒店,街邊是一雙雙眼睛媚眼如絲,穿著開衩旗袍等待醉醺醺的洋人水手從酒館出來後嬉笑著鑽進轎車裡。天邊星斗初現,租界外,帶墨鏡的瞎子在低矮窩棚里拉胡琴: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
他回來了。本想幹出一番事業之後堂堂正正地回來,沒想到歐洲戰火又起、連年不斷。日俄戰場上的結果加速了大清頹勢,而老歐洲這一仗也給日薄西山的奧匈帝國最後一擊。維也納的貴族階層就此衰落,有錢的猶太人遷居德意志帝國或美洲新大陸,尋找各自的應許之地。
而他的應許之地在哪裡?想明白之前他就被命運推回了天津港。這個他當初倉皇離開的地方。離駱宅越近、他的心就被揪得越緊。他恨不得立馬跳車跑到那被燒得一片狼藉的案發現場一片片察探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
至於柳三所說的駱二還活著的話,他總將信將疑。在船上午夜夢迴也常驚醒,睜眼看見兩手空空才想起已經離開天津多年。
時間能讓她變成什麼樣子,是不是還記得她?抑或是早就忘了他,也忘了自己在照片背面寫了什麼鬼話。那兩句情詩讓他掉頭不顧回了國,而她卻倏忽不見了,簡直像聊齋故事裡的情節。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就算活不見人,也死要見屍。他不是唐明皇,他只是個在奉天孤兒院裡赤手空拳長大的混小子,而從那個剛到天津木訥寡言不善交際的鄉下少年變成如今的四少爺,全是因為當年在天津車站時、來接站的駱家用人拉著駱二的手在人群裡等他。小小的駱二穿著洋裝抱著娃娃,努力踮腳揮手,喊他四哥。他在那一刻知道了自己想成為誰。寧可不做白家的四少爺,也要做他的四哥。
小時候的駱二頗有些小姐脾氣,卻唯獨粘他,說他好看、說他用功,直粘到十八歲搶了他的初吻不算還哭哭啼啼地睡了他又推他上了出國的船。他以為自己算是被甩了,誰知她又在相紙背面寫情詩。要不是相框壞掉他這輩子都被矇在鼓裡。
這駱二好嗎?好。缺德嗎?太缺德了。但只要能看見她安然無恙,付出什麼代價他都心甘情願。
“勞駕…” 他剛要提起駱家二字,就被柳五捏了一下。坐在前方的黃副局長立刻回頭殷勤微笑,柳五就打哈哈。
“他、他餓了。”
“早有準備!” 矮個子男人一拍大腿:“家裡都收拾好了、你表姐正等你回家吃飯呢!”
柳五咳嗽一聲,狀似閒聊地開口。
“話說,姐夫。聽說前些時候天津出了個大案子,你也出力不少?說是租界有戶姓駱的人家遭仇人陷害,一夜裡全死了?”
這聲姐夫叫在矮個子男人心坎裡,在副駕立刻回頭應聲。
“唉,這事兒說來還真有點我的關係。你不知道,天津警察廳啊,開年來簡直亂成一鍋粥!新來了個廳長,說是北平袁大帥庶出的兒子,案子辦不成,倒是會擺譜。駱家著火的事兒剛出,是我陪著去驗的屍。他什麼都不會,就我幫著審犯人、查檔案,嘿,真累夠嗆。幸好啊,最終查出來是個丫鬟乾的。”
“丫鬟?” 白唯中心裡一跳。
“嗯呢!那把火是從前院放的,說是有個丫鬟聽了駱小姐的指揮要逃婚,趁前院大人們跳舞的功夫燒了廚房。丫鬟趁亂把那駱小姐救出來,畏罪潛逃!現在還在找呢。你說,現在真是世風日下。放著好好的門當戶對父母之命不要,非要逃婚出去尋野漢子。現在倒好,成頭號嫌疑犯。未婚夫聽說還是個貝勒,都跟當晚來的什麼大使啊銀行行長啊一塊,燒成灰了。嘖嘖嘖,那現場,要多噁心有多噁心,幾個年紀小的警察都吐了。要不是現在圍起來派警察看著,不知道多少小報記者溜進去拍照。”
白唯中的心砰砰跳著,黑暗裡柳五拼命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出聲,接著柳五清了清嗓子,狀似無意地繼續問。
“天津都是表姐夫的領地,嫌犯能逃到哪?”
這句話又哄得男人翹起眉毛。但在張了張口之後,他忍住了,回頭比了個“不能說”的表情。
“都怪我們那個草包廳長!就算有訊息,我也不能說,不能說。這可是機密。”
白唯中在車裡深呼吸,沒再問下去。
車很快駛入租界裡乾淨整潔的富人區,最終停在一棟磚紅小樓前。羅馬式多立克石柱兩旁點著電燈,穿旗袍的女人站在燈下。她長相不算出挑,但眼神溫柔,身後跟著身量差不多的男女兩個小孩,正藏在柱子後悄悄張望。看見汽車燈照進來立刻歡呼飛跑過去,而方才還在寒暄套近乎的黃副局長在車停穩後立刻開門跑下去接住孩子,一手一個挾在兩肩,頓時小院裡充滿歡聲笑語。
“放下來放下來,別弄髒了早上新熨的西裝!” 女人邊責怪邊把孩子從矮個子男人身上拉下來,而對方只是嘿嘿笑著,渾然不管自己被扯成雞窩的頭髮。
“達令!人我接到了,這是你表弟柳五,這位是柳五的朋友,白四少爺!”
“喲,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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