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叄·包紮】
“不用你管。” 袁載榮眼神斜向上,很輕蔑地瞥了一眼,把她推開。但掙扎了幾下沒站起來。雨還在下,大紅轎子裡坐著的死人穩如泰山。駱二左顧右盼,把轎子裡的死人推下去,硬拉著男人起來,坐進大紅轎廂裡,接著從他腰間抽出佩刀,割掉旗袍裙下襬的一條布料給他包傷口。腿上的血已經漫溢位來,狹小空間被血味和雨水的腥氣充滿。男人痛到極致已經有點聽天由命的意思,仰躺著任憑駱二用刀將他褲腳割開,漏出那條傷痕累累醜陋不堪的病腿。
天地寂靜,靜得能聽見她呼吸。
“還好沒扎到大腿,不然你就死了。” 出乎他的意料,駱二還有心情開玩笑:“袁廳長,你的傷沒我想象的那麼嚴重。”
她手上力氣也比他想象的大,用力紮緊打了個死結時袁載榮甚至倒吸一口涼氣,額頭青筋迸起依然強忍著沒出聲,臉白慘慘的,還要揶揄她:
“你這包紮傷口的本事跟誰學的。”
駱二根本不覺得這是諷刺,驕傲抬頭:
“我四哥!他學醫的,可有本事了。”
“唔。” 袁載榮偏過頭,額角也被汗水浸溼。他用眼角餘光看著駱二,像看著一隻苦苦等待多日之後終於出現、甚至如他所願自己走進金籠的雀鳥。出乎意料的是,此時此刻他心中反而沒什麼欣喜可言,反而有些煩躁。
“那你的有本事的四哥,駱家著火的時候在哪兒呢。”
駱二不說話了。停頓幾秒之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就站起來拍拍手,說好了,轉身就走。
袁載榮細品她剛剛那個表情,最後確認那是個白眼,不禁笑出聲。
人走了,雨還在下。袁載榮獨自躺在轎子裡,等待山下的人手趕到。硃紅的婚轎裡邊不容錯身,此時他才深切體會到,原來這坐新娘的木頭盒子竟這麼狹窄,活像個骨灰盒。而不遠處躺著老帥的屍身,幕天席地淋著雨,雨水把血跡和彈痕都沖刷乾淨,彷彿那場殊死搏鬥不過是他大夢一場。
過了半刻,終於院門外喧鬧起來。副官打扮的人小跑前進半跪在他面前,單手背起他。這位戴著眼鏡的軍官瞧著年紀不大,卻有幅老成持重的外表。
“胡四。” 袁載榮看見是他,終於略安心地閉上了眼。
“大哥。” 被叫做胡四的年輕人低聲:“看見了,這就去處理。明早袁大帥就在前廳發喪,物證拿到,犯人畏罪潛逃。”
“嗯。” 男人閉目點頭:“士官家屬的撫卹金髮了嗎。”
“發了。” 胡四看了眼他的傷腿:“今兒晚上在袁府計程車官都簽了生死狀,今晚的火車去天津,從天津到南洋。”
“好。” 男人被攙扶著走出轎子,另一邊大帥的屍體已經被抬走,連最後一點血跡也被雨水沖刷乾淨,天徹底黑下去,雲霧卻在逐漸散開。
“大哥。” 胡四半攙半揹著他往山下走,終於有士兵急匆匆爬上來開啟黑傘,一柄又一柄的黑傘,在山上遠遠看去,像次第開放的妖異的花。
“嗯?”
“方才有個女孩跑下山去了,要不要追。”
袁載榮沒說話,兩秒之後,他笑了一聲。
“不用。”
年輕人有點詫異,但沒敢再問。再要開口時,卻被袁載榮打斷。
“胡四,幫我查個人。和駱家那個失蹤的駱二小姐從前走得近的人家裡,有一個排行第四,駱二小姐喚作四哥。” 男人聲音清晰:“要是他近期在天津出現,務必立即抓捕。他是重要嫌犯。”
“好。” 胡四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