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貳·十面埋伏】
柳七貼地翻身躲到轎子後，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十幾把槍全部啞火、這是她沒想到的。袁載榮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衛兵們伸出手、子彈從各自的手裡滑落，嘩啦啦聲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響徹整個庭院。
老袁帥只楞怔兩秒，繼而大笑。
“這些都是我的親兵，跟我出生入死二三十年。今天竟然投降了你？你給他們多少錢？我給更多。” 老人指向袁載榮：“去，給我把這個孽子捆起來扔進地牢！我要親自審，審完活剮了他！”
袁載榮拾起地上其中一把槍裝彈上膛，對準老袁帥。
“我沒給他們錢。是他們自己不想幹。” 他一步步走近老人，目眥欲裂。
“這些親兵跟你二三十年，從光緒跟到宣統，跟到大清亡了、辮帥覆闢，跟到你們演完這些鬧劇，才發現你還管他們叫奴才。” 袁載榮把手槍抵住老袁帥的眉心。
“沒想到，有朝一日奴才的兒子也能殺你吧。”
老人咬牙捏住貼在額頭的槍柄，勁道之大讓袁載榮也倒退兩步。滿場寂靜，而舞臺後對院子裡發生什麼一無所知的樂工還在敲響檀板，噠噠噠的聲音彷彿戲曲節拍。
“小雜種，告訴你個秘密。” 老人突然笑了，對袁載榮低語：“其實你不是我親生的，是你那個婊子娘和反賊偷偷生的。那個反賊支援廢帝，戊戌年被太后剮了。你出生之後，我就等著你來報仇，我要等你對我卑躬屈膝幾十年，再像殺狗一樣殺了你！”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袁載榮的嚎叫。老袁帥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短刀，扎進對方廢腿，頓時他血流如注，痛到面目扭曲。而就在這時老人奪過他的槍，連發三槍！袁載榮就勢滾在地上躲避子彈，而對方哈哈大笑。
砰。
一顆飛彈打在老袁帥側肩，他歪了一下，按住肩膀的傷口，發現肩胛骨已被打穿，頓時臉白了白。而原本還在狼狽躲槍的袁載榮用盡力氣飛撲上去，按倒了老人，兩人像地痞流氓般扭打在一起進行殘酷野蠻的肉搏，滿地血汙。在最後不過毫髮的距離間，袁載榮捏住對方手裡的槍，死死按在老人心口，扣下扳機。
死寂。
自山間降落下無根雨水，那是1919年的第一場春雨。
袁載榮抬頭，大口吞食雨水，雨滴洗掉他滿臉血汙，袁帥死了，死在自家院裡、滿院的衛兵注視著眼前的一切，而始作俑者卻在流淚，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狗，眼睛通紅、渾身戰慄。
他終於站起來勉強走了幾步，沒人上前扶他。雨中他想起許多舊事——那年他草草埋葬母親隻身北上、在車站母親的遺物被偷，身無分文只能乞討上京；在京城巍峨的袁家宅邸前管家輕蔑的眼神、老袁帥甩給他的幾張銀票，他半跪著一張張仔細拾起擦乾，用於水師學堂的學費；還有那年水師學堂沖天的炮火和在火焰中被燒死的同袍們年輕的臉。還有許多個漆黑深夜、在無邊走廊裡他一遍遍翻檢那些驗屍報告、死亡報告。他早已是個在十八層地獄行走多年的惡鬼，今天這場雨，卻像慈悲菩薩的眼淚，含在嘴裡有點發鹹，但不是苦的。
他拖著傷腿繼續走，每一步都疼到像要殺了他。那把袁府衛兵專用的德國槍已經被他扔在雨中、衛兵早作鳥獸散。就算有人告官，也沒人會為老袁帥的死作證。很快、這院子裡連血跡都不會有，到明早他就會迴天津，繼續做他的警察廳長。至於那個該死的駱家縱火案，他其實半點都不關心。
長生不老只對想活的人有意義，而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抬眼看向院子盡頭的花轎，裡面那個被柳七砍了指頭的殺手已經死去。柳七應當已經溜了，山腳的賓客們應該已經被他安排的人手找了藉口引走，夜此地無人。他自嘲地笑了兩聲，突然覺得死在這裡也挺好。
袁載榮就這麼想著，緩緩坐下靠在花轎邊，從小腿拔出那把老袁帥插進去的短刀，在心口比劃了一下，閉上眼。
就這麼死掉，也沒什麼可留戀。該走的路他已經走完、該還的債已經全部還上。就差一步，他就可以永遠休息。
“娘。”
他小聲念起那個已經很多年沒念過的名字。在生命最開始那幾年，他和那個女人相依為命。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記不清她的臉，只記得她每天化好妝出去討生活、回來總給他帶點吃的，有時候是竹筒糯米飯、有時候是梅乾菜醃肉，有時候只有一點米。她從前大概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對鏡梳妝的時候會唱歌。可惜，那個叫大帥的男人只給他生命帶來過幾天短暫光芒，那之後就是無盡黑暗。那個女人死掉那夜她恰好倒在他藏身的衣櫃上，用最後的重量掩藏住他的存在。幾歲的孩子如何推開一扇被僵死屍體堵住的門？那是他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大劫，但遠不是最後一個。
就在短刀刺到心口的最後幾寸，他的手被某隻手握住。
袁載榮連眼睛都懶得睜，只是要把對方撥開。但他摸到一隻冰涼的鐲子、接著是纖細手腕，然後就睜開眼，看到被雨水打溼、灰頭土臉得像個耗子的駱二小姐。
“袁廳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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