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壹·山雨之夜】
深山裡響起唱堂會的聲音，這座大宅像是誌異故事裡的狐仙的幻術所化，徹夜點著通明的燈，杯盤交錯、衣香鬢影，仔細看來裡面住的都是鬼狐，而山珍海味其實都是腐爛的屍體。他們都兢兢業業地扮演戲子、僕從和衛兵，像被絲線串起的傀儡，眼珠賊溜溜地往中央不時瞟動，那裡端坐的是坐鎮這宅子的瘟神、財神、戰神，整片華北土地連綿數十年的飢寒與戰亂有他的一份功勞。他從前代表的是這風雨如晦時代裡某種真實的傳奇，但現在他行將就木了，眾人也及時地聞到某種腐臭，避之不及，卻又戰慄著、興奮著，像圍繞在老獅身邊的禿鷲與群鴉。
大帥就坐在這座神仙宅邸的中央，慵懶地垂下眼皮，嘴角揚起一個厭世的笑，而山下忽地響起嗩吶聲。
嗩吶悽慘、嘹亮，三進院落的大紅燈籠隨著聲音高高掛起來，正堂明晃晃的是玻璃罩的電燈，把眾人的臉照成某種古墓裡的粉白。在大帥身後是穿著純黑馬褂、頭戴西式寬簷帽、胸前掛著大紅花的袁家長子，他眼神木然地坐在父親身邊，肩上停著一隻鸚鵡。那鸚鵡想是跨洋運來、碩大燦爛的尾羽幾乎垂到人的手肘，眼睛骨碌碌轉動，比所有人都更像一隻活物。
袁大少爺手裡拿著一串珍珠，顆顆渾圓剔透，是極品南海珠才能有的豔光。老袁帥方才也注意到這個細節，他覺得有些扎眼，卻沒說什麼。
畢竟，大少爺已經為了他的長生不老而犧牲了自己的婚事，這是孝心。和那個白眼狼老二比起來，老大才是他愛護的長子、是袁家未來的希望。而等那個柳家的繼承人一過門、拿到長生秘寶之後，“五老”的秘密就會被他徹底從世上抹除。
他將成為最後一個長生者。做皇帝算什麼，他要肉身成道。
“來了。”
袁大帥起身，笑著迎接逐漸出現在視野裡、從山路蹣跚而上的紅色隊伍。那是等在山腳下的硃紅大轎子，前後十八個腳伕與樂手。柳家說是現在國難當頭、婚禮不宜盛大操辦，但這點小排場還是要有。然而，當轎子逐步走進大宅、停在前廳時，袁大帥才微微變了臉色。
樂手與腳伕的臉上都厚厚塗了粉，活像舞臺上的戲子，在月光下慘白一片。而那硃紅轎子裡，分明滲出血跡！
“掀開！”
袁大帥一聲怒喝，轎子被幾個衛兵圍得水洩不通。接著轎簾被掀開，裡面被結結實實捆著的卻是個車伕，雙目圓睜、無助地哼哼著，一根手指頭已經齊根斷裂，血就是從斷指處流下的。
“該死。” 袁大帥意識到被騙，立即轉頭，果然瞧見新郎倌、他的寶貝大兒子已經消失。
而山腳下不遠處響起人聲喧嚷，是他宴請的賓客正在陸續到達。久經沙場的大帥氣得渾身戰慄，而有個聲音在戲臺上響起，他抬頭時，看到的卻是穿黑大衣的袁載榮。他正慢條斯理戴上皮手套，在電燈下站定，倒像是給他打了一束定點光。
“大帥。”
袁載榮沒有叫他父親或者爹，他低著頭居高臨下，謙遜有禮。
“我來給您道喜了，大哥的新婚賀禮，還請大帥笑納。”
臺下的大帥緩緩抬起手，於是身邊幾十個衛兵統一舉槍，槍口漆黑、全部指向臺上的人。袁載榮做了個“且慢”的手勢，接著竟順著臺沿坐下，雙腿晃盪著，腳下是兩米多高的石臺。
“大帥不想知道我大哥在哪，柳家的新娘子在哪？現在殺我，恐怕就永遠不知道。”
他側過頭，朝臺側招了招手，檀板響起，穿戲服的青衣走上臺，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身子，正是北昆的《遊園》一折。袁大帥咬牙放手，周圍的槍口也陸續放下。
“我大哥他生性懦弱，我提前告訴他今夜會有什麼事，他就提前跑了。你找不到他，今天晚上這婚宴，怕是辦不成了。”
袁載榮在燈下笑，濃黑眉毛壓住眼神，有種天生的憂鬱。
“大帥，我佈局今天花了很多年，今天這出戲就是給我唱的，得讓我唱完。”
他再抬眼時，眼神鋒利如刀。
“當年，是你殺了我娘。你為不惹怒遠在北平的原配孃家，在我面前槍殺了她。一槍打在額頭。一槍打在肚子，一槍打在腿上。我當時被我娘藏在衣櫃裡，都看見了。你以為我已經死在上海灘，沒想到我能自己找來北平，更沒想到我能假裝不知道我娘是怎麼死的，在你這個殺人犯手底下等了這麼多年！”
檀板響起，杜麗娘深情款款、蓮步輕移、手裡拿著銅鏡，照見自己的花顏。再過片刻她就要去遊覽荒蕪的廢園，遇見那個害她鬱鬱而終的書生。戲子在臺上閃轉騰挪、演著驚訝、感嘆和虛擲青春的怨恨。
“孽種！”
袁大帥牙縫裡最終擠出這幾個字。他佈滿皺紋的手顫抖著，從腰間拔出了槍。袁載榮舉起雙手，卻笑得渾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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