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夜宴】
黃昏來臨,夜霧濃重,漸漸遮住月光。這是1918年的春三月,霧色裡有一輛黃包車在往西郊飛馳。
黃包車上坐著個穿旗袍、外罩駝色風衣的女子,她全身家當只有一隻藤編小箱,不像是要出遠門。沒有人知道,她此行的盡頭是一場婚禮,而她是這場婚禮的主角。
黃包車左拐右拐,從衚衕口穿出後往更遠處走。距離她離開自己的家已經過去大半天了,這大半天裡,她幾乎是在黃包車上作穿越京城的旅行。黃包車穿過東城、什剎海、北海,又掉頭往南賓士,假如能升到半空中俯視就會看到行車軌跡完全就是一團毫無線索的亂麻。拉車的早已經不是最開始的那一個,那位在清晨企圖綁架她的車伕已經被她用槍托放倒在暗處、而為了讓那個跟蹤她的人現身,她非但沒有逃跑,反而又找了輛黃包車,在北平城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她就是要讓藏在暗處的跟蹤者忍不住現身。
現在“吉時”已經快到了,而她遲遲沒有出現在西郊,袁家也會開始找人。
“前邊兒是王恭廠衚衕,天黑了路不好走,還有狗。西邊有大路,您看……”
拉車的回頭擦了把汗,在夜色中看了坐在車上戴著眼鏡的女人一眼。她坐得端正,一隻手擱在膝上,一隻手揣在風衣兜裡,側臉望向沈沈黑夜時的面容美得不近人情,像白瓷捏的仙姑像。這麼晚了,這麼美的單身女人出門來荒郊野嶺,讓人無端做出種種下流猜測。車伕回味片刻想回頭再看一眼,卻聽見女人冷不丁開口,嚇得車伕立即站直。
“不用,就在這下。”
柳七從包裡掏出一塊銀元,拉車的夥計連連道謝,卻在把銀元裝在錢包的功夫就瞧見她步伐輕捷地向黑暗深處走去。在靛藍與深紫的夜色之間有盞燈籠幽幽地嵌在牆上,依稀可見燈籠上的“火藥局”三個字。
“唉唉唉,小姐,那兒不能去那是亂墳崗……”
車伕話沒說完,因為他看見暗處出現一雙眼睛,像鬼火般的青綠色。接著那雙眼睛下的嘴唇張開,笑了,一口森然的白牙。
鬼啊啊啊啊啊啊。
車伕大叫出聲扭頭就跑,跑了幾米又回來拉上自己的黃包車,而柳七早就消失在那堵牆後。在那裡停著一輛全黑的凱迪拉克,銀色天使車標熠熠發光。車邊站著個綠眼高個子洋人,拉下兜帽露出淺金的頭髮,又咧開嘴對柳七笑。假如是白天他的笑或許可以迷倒許多年輕姑娘,但這裡是舊京城的骯髒衚衕,遠處枯藤老樹、近處老鼠遍地,空氣裡遍佈可疑的骯髒氣味。
“達瓦里希!”
“笨蛋阿廖沙。” 柳七吐字清晰,朝車中冷笑:“看來在北平這幾天也沒有白費功夫。我小瞧你,袁二少爺,你這趟來目的不是為查案,是為拿柳家的把柄擺平袁老爺子。”
車裡的男人還是不說話,金髮洋人的手懸在空中,有點尷尬地收回去聳了聳肩,回頭用蹩腳且發言奇怪的中文對車裡開口。
“你看,我和你鎖過,七姑不是一半人,她救過我的命,但我只是單戀她,我不是她的男烹友。袁先生,你綁架我,咪有用!” (你看,我和你我過,七姑不是一般人,她救過我的命,但我只是單戀她,我不是她的男朋友。袁先生,你綁架我,沒有用!)
柳七沒理他,用擒拿動作去揪洋人的衣領,對方頭下意識縮起,卻還是被柳七拎貓似地拎到自己那邊,接著她掏出手槍迅速上膛對準車裡的男人。袁載榮緩緩抬起雙手,被槍指著離開車廂,站在衚衕口的冷風中,面上還帶著調侃的微笑。
“嫂子好。”
柳七眉毛動了動,覺得這男人臉上的面具實在厚不可測。
“阿廖沙只是我從前在俄國的嚮導而已。而且他是最後一個羅曼諾夫後裔,你殺了他,流亡的俄國保皇派會把你剁成臊子餵狗。” 她把槍口頂在袁載榮腦門上。
“我知道他是沙皇后裔,不然抓他幹什麼。” 袁載榮靠在車邊,對堵在自己腦門上的槍口視若無睹,甚至還有閒心掏出腰間軍刀磨指甲。
“我還知道你和你背後那些號稱‘五老’的人在搞什麼名堂。宣統二年,奉天皇陵爆炸,當時你在聖彼得堡,名為整理冬宮文物,實則是潛入教堂地宮撬開歷代沙皇的石棺驗屍!宣統三年你從沙俄秘密帶回來一口棺材,從海參崴運回來的時候,棺材出意外,沈入水底,後來有東北漁民報告,在那一片發現過水怪。這個洋人當時就是你的助手,出事後,他也消失了,其實是被你秘密保護起來。”
“宣統三年大清沒了,你繼承柳家。‘五老’自從奉天皇陵出事之後就分崩離析,其實是各立山頭,而你就是新任家主。你能當上家主靠的不是別的,就是你帶回來的這個洋人。柳家懷疑羅曼諾夫家族也有‘五老’類似的血統,但好像只有你能有辦法讓他聽話。” 袁載榮笑容得意:“我為什麼知道這些?因為恰巧,我家老爺子曾當過十年的山東巡撫,手底下的舊檔案全交給我處理,其中有一本寫了光緒二十四年高密饑荒、四鄉連續吃人事件,裡邊有張俄國人拍的照片,照片後邊寫的是,‘五老’繼承千年的長生秘法,已經失傳。他們帶了‘五老’最後的秘密回俄國,獻給沙皇陛下。”
柳七瞳孔微震。
“你知道,袁家不光是因為柳家的財力才和你們聯姻。老爺子在山東的時候知道’五老’,就拼命想加入你們。沒辦法,長生不老嘛,哪個王侯將相不願意試試。聽說你們宣統二年之後就分了家,你是最後一個掌握長生秘法的人之後,老爺子就讓我大哥和原配離了婚,要他娶你做正房少奶奶。”
“但現在要是我抓住了這個洋人,又抓住了我那兩個小嫌犯以及你那個假前夫”,袁載榮單手把軍刀轉了個圈,對準柳七:
”。意生個談某袁跟意願不願主家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