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象房】
這是駱二和秋霜第一次看見大象。而且不是一頭,而是十一頭。這是整個北平城裡最不可思議的所在,巨獸們圓睜著溫順的眼睛,在磚瓦蓋就的斷壁殘垣和石碑裡漫步,遠處是遙遠西山、日頭剛升起時,大象抬頭吼叫,接著一呼百應,天空迴盪著象群的吼聲。它們在泥地裡打滾、象糞沾在漢白玉的石碑上。
還留著前朝辮子的養象人靠在牆邊拿著煙槍麻木地轉過頭,恰與地道里出來的三人對視。駱二和秋霜屏住呼吸,對方卻在看了他們片刻之後,又木然地轉過臉。
“這兒廢棄一百多年了,平時沒人會來。” 紀先生把她與秋霜相繼拉出地道,再小心鎖住那個石頭井蓋。秋霜留意著他將鑰匙放進上衣內襯裡。而紀先生已經輕車熟路地往院裡走,她們只能迅速跟上。這象房的規模超乎想象地幽深,除了後院的象園之外、前院還有幾進的小院落。越往前走,院落越寬敞整齊,雕樑畫棟堪比王府。駱二聽見有別院小象嘶鳴的聲音,就探頭看了看,卻見一個穿著前朝對襟大褂的女人抱著小像走出來,瞧見三人立刻低頭,像撞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這象房元朝就有,到了明朝永樂皇帝的時候,鄭和下西洋帶回來的珍禽異獸都養在這,天長日久,這些從南洋來的大象就在北平安了家。正德皇帝愛玩,此處便又擴建東西三所、養象人、象醫所,生病的象、剛出生的小象都有專門的院子與醫官,拿朝廷俸祿。” 紀先生說到這裡頓了頓:“宣統帝退位後,出宮的太監與宮女無處可去,有些就來了象房。抽大煙、賭牌九,賣兒鬻女餬口。你剛剛瞧見的前朝老宮女是在宮裡被剪了舌頭的,也不識字。” 紀先生說完,停在一處小院子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
“這便是他們害人的辦法。不能說話便無法洩密、裹小腳便不能逃跑、不識字便無法為自己做主,好生生世世地給旁人做奴隸。”
駱二突然站住。
“紀先生。“
對方收起鑰匙,長衫微微晃動。
“我覺得七姑與袁家的婚事,有點蹊蹺。”
“什麼?” 男人突然抬眼,連秋霜也嚇了一跳。
“今早袁家來接七姑的那個車伕,我見過。是我與秋霜頭一天來北平時接我們去編輯部的那個,七姑恐怕有危險。”
紀先生的手緩緩握緊。
駱二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
“紀先生,我看過你的文章。你同情婦女、支援婚姻自由。如果你……你還對七姑有點感情的話,我……”
砰。
是駱二手裡的提箱掉在地上。紀先生收起手,方才側手使力敲到對方後頸使其暈厥的功夫絕不僅僅是個終年握筆的書生所能做到,秋霜轉身就逃。
她拼命跑、邊跑邊掉眼淚,嘴裡唸叨著小姐我要來救你、我一定回來救你,靈活得像個鷂子,在大象嘶吼聲中翻越殘磚爛瓦、躲進一處小院。小院裡有個婦人麻木抬頭、手裡抱著正在吃奶的小象。
“救人!”
她無聲大喊。
婦人充耳不聞,繼續低頭喂小象。而院外紀先生的腳步聲逐漸近了、越來越近了。秋霜左顧右盼,最終跳進一口舊箱子裡。而就在箱子蓋上的最後瞬間,她聽見紀先生的聲音。
“她來過嗎?” 是紀先生的訓問,語氣與平時很不一樣。
“我問你,有個女孩來過嗎!” 他繼續大吼,秋霜的心提到嗓子眼。
而不能說話的婦人連頭都沒有抬。她手裡的小象眨著溫馴的眼睛,透過舊箱子的鎖孔望著她。
紀先生走了。遠遠地,秋霜聽見隔壁院子裡將人拖走的聲音、關門落鎖的聲音,接著是衚衕深處的汽車聲。她等到幾乎要盹著,聽見有人輕輕叩擊箱子,才軲轆一下翻身坐起。門外竟已經快要黃昏。
小姐!!
她從箱子裡爬出來,婦人依然端坐著,像從亙古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開始就這麼坐著,手裡抱著她要哺乳的新生命。因為在箱子裡待得太久、秋霜趔趄了兩步才站穩,給婦人磕了個頭。再抬眼時,她看見婦人眼角微紅,手指指向某個院落的方向。
秋霜發瘋似地往前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也不知道。直到她跑到起初他們所站的那個小院門口,才瞧見門上掛著幾斤重的鐵鎖。鎖孔與從前她見過的都不一樣,竟是個西洋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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