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推開昏厥的大煙鬼、趔趄著跑回小院、拼命搖撼那扇門。這小院連牆都砌得比其他地方高，牆頭還密佈鐵釘。遠處、日頭漸漸西沈、通紅的天色像血跡。她感到一種窒息般的無奈，就像不管她多努力、世道總是把她推到最開始的地方。世道在嘲笑她的努力，也在嘲笑駱二的正直。她們都走得這麼遠了、不久就要自由，現在卻被一堵牆給困住，一點辦法都沒有。
“該死的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叫聲驚動許多停在屋簷上的鴿子、也傳到象園。秋霜掉頭去各個院找斧頭，跑的嗓子眼滲出血味。忽然她豎起耳朵，直起了身。
那是一種可怕的聲音，是天雷震動，是山崩地裂。
是象群掙脫了束縛，正往此處湧來。
狹窄穿廊被直接擠塌，象群呼嘯著、踏碎所有殘磚爛瓦。秋霜在發怔兩秒之後連逃命都忘了，眼裡現出狂喜。她朝著象群搖手臂，招呼他們到自己的院子裡來。象群以為又有人投食，立刻轉道。秋霜在象群抬腳將院門踹破之後立即竄進去，在被踏碎之前滾到院中央，四顧之後鎖定了鎖頭沒有灰塵的上房。
而此時象群已經不受控制，在四處亂叫、奔走。秋霜拼命撼門，然而就算這次的門鎖不夠重也不是晃幾下就能開的。在躲避象群衝擊的同時她在飛速尋找能用的鐵器，而遠處傳來一聲呼哨。
那是被剪了舌頭的人才能發出的特殊呼哨，原來養象的婦人才是前朝宮中的訓象人。此事恐怕連紀先生也不知道。片刻功夫，象群已經恢覆秩序，由頭象帶著、慢悠悠走回象園。
秋霜眼眶通紅，在夕陽下四處尋覓武器。而就在此刻，背後搭上一隻蒼老的、佈滿褶皺的手。手上依稀可見鱗片，那鱗片密密麻麻，在陽光裡迅速風乾。它戴著黑色兜帽、兜帽下是金色瞳仁，燃燒如火焰。
“爹！”
秋霜立刻反應過來背後是誰，是她自己給它留了地道的門。它指甲尖全是血，可見那地道盡頭的石板是它生生撬開的。
它沒有理會秋霜的淚眼滂沱，在夕陽暴曬中它身上的鱗片掉落如雪花，但尖爪靈活無比。在爪子操作兩下後，鐵鎖掉落在地。秋霜撲進去，屋中灰塵飛揚，駱二果然被關在這裡，還沒有醒，但瞧著安然無恙。
秋霜抱住駱二，眼淚糊了她一身。這哭聲把駱二吵醒了，她緩緩睜開迷糊的雙眼，朦朧中彷彿看到某個拖著長尾的身影在門口一閃即逝。它黃金般的眼睛和夢中沒有兩樣。
“秋霜。”
駱二呢喃。
“我夢見龍了。”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我們去救七姑！” 秋霜拍她的臉。
“對，七姑，七姑！現在是什麼時候？” 駱二奮力起身。
“太陽剛落山……” 秋霜拿袖子把鼻涕眼淚一口氣擦掉：“北平婚宴都是晚上，咱約摸還有半個時辰。”
“一個小時。” 駱二點頭：“秋霜，咱們去西郊！”
***
夜，六點，西貢港。兩個年輕男子先後上了甲板，打頭的一身白西裝，把懷錶放在上衣兜裡，有點嫌棄地看了一眼身後。
“別送了，柳五。” 白唯中插著兜。
“回頭告訴你柳三叔，他這個送船票的恩情，我心領了。等到了北平接著駱二，我會還他。”
“三叔說不用還。” 柳五也插兜：“他說，等你當了白家的家主，再算這筆賬。”
白唯中笑出聲。
“行，不愧是會算賬的柳三爺。”
汽船響起笛聲，柳五往下走。白唯中突然唉喲一聲，打火機就從兜裡掉出來。柳五俯身去撿，兩人同時彎腰，白唯中壓低了聲音，快速低語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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