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陸·窄門】
白唯中手裡的勺子還沒放下，房間裡安靜得掉了針都能聽見，而他腦子裡嗡嗡響，甚至沒聽到矮個子的黃副局長從書房緩緩走回餐廳的聲音。遠遠地、街上傳來賣餛飩的聲音，他喉嚨裡殘留著生蠔的腥味，像剛剛生吞了不該吞下去的東西。
喉嚨還在陣陣發癢，白唯中飛速站起身往後院走去，他要找個地方嘔吐。柳五沒攔著他，而剛剛說話的婦人還坐在原位，眼中仇恨的火焰在黃副局長剛坐下後迅速消隱，又換上了和藹表情。黃副局長顯然沒有注意到餐廳裡氛圍的異樣，兩個孩子也還自顧自玩耍吃飯，把盤子裡的魚戳來戳去，終於把魚連皮帶骨戳在地上，粘稠的腥氣在新貼的西洋木地板上瀰漫。
“唉、唉！別玩，那是吃的，不能玩！”
“別管他。” 婦人把手裡的刀叉甩在瓷盤裡，響亮一聲。黃副局長安靜了，兩個小孩也安靜了。過了幾秒，男人站起來把兩個孩子挨個抱回臥室，只剩下柳五還沒事人似地坐在原地吃了魚蝦又喝湯。婦人冷冷看著他，等臥房的門關上之後，她才冷哼一聲。
“交代你在船上就殺了他，為什麼沒動手。”
柳五慢條斯理把盤裡的魚肉與刺整個分開，仔細吃乾淨後擦了嘴才開口。
“柳三叔都沒殺他，我一個小輩，配出手麼。”
“柳三是黃家人！你忘了。” 婦人壓低了聲音。“現在就剩最後機會，別讓他逃走。”
“就算抓住他，能怎麼辦？在天津殺人？表姐，你現在有家有口，為什麼還要摻和本家的事？”柳五說完，目光往臥室方向瞟了一眼：“姐夫碎嘴，但對你和兩個孩子倒是誠心實意。”
“因為現在他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婦人仰起頭，像再也忍受不了眼前寧靜祥和的一切：“柳三那個不要臉的老狐狸，以為我當年犯了個小錯就足夠把我踢出本家？我身上還流著柳家的血，長生種的血！擱在古代，我們這群人死了也會被刨出來獻給皇上，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更何況我還有‘織夢’……”
“柳四！” 柳五眼神變暗，婦人立刻住了口，往走廊深處看了一眼。
“緊張什麼，你就是太聽柳三那個老狐狸的話。就算現在翡翠屏不在我手裡，又有誰會用？青島的事，現在只有柳家人知道。”
她喝了口茶，低聲開口。
——“要是其他四家知道了五件秘寶都被偷、‘五老’裡邊死了四個長生種的話，那才是真的亂了。”
“還沒找到下落麼？都快兩個月了”，柳五看著婦人。
“沒”，婦人仰頭把茶喝完，接著倒了一杯新的，將茶杯推給柳五。
“那幫老不死的本來就半截入土，清廷倒了之後更是荒唐，聚在青島買了個別墅搞什麼扶乩。我接到訊息之後馬上趕去青島，結果呢？屍體都被帶走，別墅裡邊只有四個頭。其中有一個，是白祖望的腦袋！白唯中這小子看來還不知道他老子死得像條狗一樣，白家在東北大勢已去，黃家血脈微薄不成氣候，胡家遠在南洋，灰家從來唯家主馬首是瞻。柳家接手‘五老’的時候到了。”
柳五打了個寒戰。
“你年紀小，邪門的事情見得少，對這事才會反應這麼大。”
婦人哂笑著白了他一眼。
“依我看，青島的案子八成和駱家縱火案一樣，都是自個兒人乾的。‘五老’根基厚又藏得深，從外頭殺起來一時殺不死，從裡頭殺起來，才殺得乾淨！”
“表姐真當我們是榮國府，你是王熙鳳呢。” 柳五也哂笑。
“我要真是王熙鳳，先殺幾個吃裡扒外的，殺雞儆猴。” 婦人笑著指了指那茶杯。
“去，把這茶拿給白家那小子喝了，之後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等事成之後，柳三那邊我來應付，你就安心地做柳家將來的二把手，如何。等翡翠屏找到，我就是柳家最有本事的繼承人，什麼柳七柳八，她會‘織夢’嗎，她會‘趕山’嗎？仗著自己喝過點洋墨水、有兩個臭錢就想騎在姑奶奶頭上做祖宗！”
柳五沒說話，他看著被推到面前的那盞泛紅的茶湯。泡開的茶葉在裡面緩緩舒展，映出他的臉。
“表姐。” 他抬頭，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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