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貳拾陸·窄門】(2)

作者:寡人有貓·11天前

他頓了頓,檢視婦人的神色同時繼續說下去。

“很巧,當年我還沒留洋時,在柳家大宅裡管過藏書閣。表姐,當年發毒誓的女子就是你。這次青島那案子發生之後,‘五老’對此也三緘其口。但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愛好,就是喜歡打聽。這一打聽,你猜怎麼著。”

他微笑:“青島死的那四個‘長生種’裡,有一個是你爹柳二爺!當初反對你成婚的人裡也有他。案發之後,你頭一個瞞著五老去青島,名義上是去收屍,實際上是看看柳二爺是不是真死了。要說你不是真兇也罷,因為我猜你沒那個策劃殺人的本事。要是當初你真像那麼心狠手辣,那個外姓的男人活不到病死那天。”

柳五轉著茶杯。

“其實我知道,你大概是對黃副局長用了‘織夢’。不僅如此,自從我們進入這小洋房那一刻起,所有人已經在你織的夢裡!這就是你叮囑黃副局長讓我們只能回來吃家宴的原因。那黃副局長利慾薰心又膽小,被你帶來的財產和漕幫的人脈給騙了,糊里糊塗跟你成了婚。天長日久,他已經被你的‘織夢’醃入味,接受了那兩個孩子就是你和他所生、也接受了他們還活著的事。” 他抬眼:“那兩個孩子根本就是死人,是你用‘織夢’強行喚醒的屍體!八年了,當年你和那個外姓男人生的孩子因為沒人照顧先後夭折,停在了五六歲的長相。你把他們做成標本,還讓來的人跟你一起過家家。”

婦人的臉瞬間煞白。

“我怎麼看出來的?因為在院子裡白唯中問過我,你是哪一年成的婚。我突然想起那樁舊事,才瞧出來異樣。不得不說,柳四姐,你的障眼法功夫越來越強,連我這個會‘讀心’的都差點沒看穿。”

餐廳裡傳來輕微嗚咽,那是女人將臉埋在手裡哭泣的聲音。餐桌上的山珍海味都在空氣裡衰敗、顯露出腐朽的顏色。尤其是那碗蛤喇湯,甚至飄出壞肉的腥氣。鑽石吊燈佈滿塵灰、珍蕾絲窗簾破敗不堪,胡桃木餐桌邊上老鼠吱吱作響。這一切都在柳五說出這段話之後逐漸現出真容,像狐仙的幻術被道士一句話呵斥出原型。

“你們都知道,原來你們早就知道!為什麼還要來天津?你說!!”

婦人再次抬頭,那眼神里的怨毒濃到滴血。

“你們就是見不得我好過,都想看我的笑話。我爹當年是柳家的話事人,你們嫉妒,你們就想搞得我們家破人亡!!柳五,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我知道你和柳三那幫人是一夥的。你們當不了長生種,就想把我們這些長生種都殺光!!指不定,青島的事,駱家的事,壓根就是你們乾的。”

她嘻嘻笑,表情已經有些瘋癲。

“可憐那個白家的小子,被騙得團團轉,還要給殺父仇人辦事。蠢,太蠢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因為嫉妒你,我也沒殺白家的人。”

柳五端著茶杯,慢條斯理。

“我就是聽不得你那句話。”

“哪句話?說你是柳三的走狗,還是說你還年輕?” 婦人站起身,咄咄逼人。餐廳裡的光暗到極致,不知何時,電燈已經全滅了,只剩零星幾隻蠟燭燃著虛弱的光。她的眼睛像螢火似的在影子裡閃爍。

“說我只能做柳家的二把手。”

柳五站起來,把茶水都潑在地上,順帶握碎了茶杯,臉上還掛著斯文的笑。

“我要做柳家的新家主,不是誰的二把手。”

***

白唯中還沒來得及找到盥洗室,就在後院裡把剛吃的東西都吐了個乾淨。

剛剛婦人說的話他很想忘記,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在腦海中反覆迴響。她說白家和柳家是世仇,還說駱二的生父是柳家人,她永遠都不會與白家有姻親。

所以她是因為這個才三年沒有找過他嗎?當年駱二就知道了這件事,才會在生日那天做出那件逾矩之事後馬上說不喜歡他嗎?現在他回了國,想過找不到她、想過她被看管起來被阻撓與他聯絡,但唯一沒有想過的是或許駱二沒有寫過一封信且出了事也沒有找自己的原因,是她不願意了。

駱二不要他了。在他在慕尼黑的那些輾轉反側的深夜、連做那些羞於提起的夢主角都是她的時候。

白唯中胸口又是一陣翻湧,再嘔吐時只有苦澀的膽汁。他不知道為何這頓飯吃得讓他如此難受,按理說他的消化系統已經經過德意志那片熱土的千錘百煉,連醃魚、生肉和幹如磚頭的硬麵包都能面不改色地一天三頓。或許是身體在抗拒那些食材,又或許這些食材根本就有鬼。

他吐完了按著嗡嗡作響的太陽穴,轉身找地方漱口。在恍惚中他似乎看見裡屋臥室角落閃過一個人影,那人影很快消失。白唯中腳步虛浮地走進盥洗室,忘了關門。於是在他低頭漱口時,有個矮個子男人躡手躡腳地走進來,舉起手裡的鐵棍。

黃泰來的臉上全是淚。他身後的臥房門虛掩著,小小的臥床上孩子們已經安睡,臉上浮現出青白,那是死人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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