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柒·黃粱】
亂套了,都亂套了!
黃泰來把白唯中敲昏之後扛在肩上,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柳五。對方插著兜站在走廊深處,鏡片的反光讓見慣了津門惡人的黃副局長都不寒而慄。
“四、四少爺大約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我帶、帶他去廂房躺著。”
他滿臉堆笑,但在柳五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就快露餡。擦肩而過時,黃泰來似乎看到柳五在微笑。錯覺、一定是錯覺。狹窄走廊裡錯身的兩秒鐘那麼漫長、長得他冷汗出了一身。但柳五竟沒有阻攔他,而是任由他扛著人走進後院。清涼夜風吹得他清醒了片刻,接著他加快腳步穿過後院小門走了出去。那裡有他停在後門的一輛快要報廢的小轎車。當上副局長之後那車他就不怎麼開了,車座積灰厚厚一層。他顧不上擦拭,直接將人扔在後座上,想了想又從後備箱拿出一條麻繩,把白唯中的手狠狠地捆起來,最後才坐回駕駛座,把手心的汗都抹在褲子上。
車發動了,連發動機的聲音也讓他膽戰心驚。還好,油量還能讓他走十公里,這十公里剛好是從家到警察廳的距離。
車燈照亮眼前狹長鬍同,他的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還好,沒人追上來。亮著朦朧燈光的洋房離他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他回頭看了一眼,不知覺間又流下兩行淚。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還是他在做夢。但所有細節又提醒他這不是假的。怪不得他總想不起八年前的細節,只記得他們在津門最氣派的利順德大飯店結的婚,還以為是自己喝酒應酬把腦子喝壞了。但他知道自己的老婆家裡是漕運生意起家,老丈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卻能給他在租界安排差事。雖然妻子對自己的家族從來都諱莫如深,但當今時世有錢人的錢有幾個是乾淨的?連他自己也當初不過是個錢莊打手出身,能幹到今天簡直是撞了大運。他從未懷疑過這是個圈套,午夜夢迴時還覺得自己是靠氣質與老實取勝才擠掉了眾多競爭對手成為柳家的乘龍快婿。
但現在看來,從前見過的老丈人大概是請來的托兒,連兩個孩子也是假的。洋房、車子與他的工作全是妻子一手包辦,他過了高枕無憂的八年之後現在卻被推到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邊緣,那世界裡充滿他不能理解的東西:什麼長生種、下墓!他平日裡只會操持家務、喝下午茶和燙頭的妻子居然會邪術。就在方才他偷聽到餐廳裡對話之後他再去看臥床上的兩個小孩子,才看到他們臉色青紫,根本不像活人。那是幻術被道破之後失效的表現,他以為這隻在聊齋志異裡才有,誰承想是真的。
要麼是他瘋了,要麼是這個世界瘋了。
黃泰來邊開車邊抹掉兩頰不斷掉下的淚,手抖得像篩糠一樣。黑暗中,他憑藉本能往警局開,精神高度緊張且集中,甚至沒有聽到後座窸窸窣窣的響聲。
白唯中醒了。
他睜開眼睛,先看到的是車窗外不斷掠過的黑暗街景,接著看到了黃副局長半禿的後腦勺。以他的體格那一棍子原本敲不暈他,只是因為剛嘔吐完原本就暈,再加上黃副局長求生欲驅使之下恰巧敲對了地方才讓他暈了一路。清醒過來之後他漸漸明白了是個什麼情況。
車裡只有黃泰來,看來柳五是把他賣了。柳四想必也默許這樁事,抑或是根本就是策劃者之一。至於黃副局長要把他帶到哪裡,想必就是警察廳了。
車終於停在警察廳門口,值夜的警員不認得這快要報廢的老爺車是什麼來頭,剛要掏槍就看見臉色慘白的黃副局長趔趄著從車裡滾出來,有氣無力地朝後座指了指。
“嫌犯。” 男人口齒不清,眼睛卻奇亮:“抓好,押到後院,我要親自審他。”
而白唯中在兩個警員看到後座之前立刻閉上眼,朦朧中,他被架著離開小轎車、看到警察廳的雕花鐵門緩緩敞開,玻璃頂燈明亮。歷屆租界警察廳長的畫像擺在走廊兩側,洋人多、國人少。其中一張最新掛上去的油畫上是張神情嚴峻陰鬱卻格外年輕的臉。他把眼睛張開一條縫,看了看油畫下的青銅銘牌上的名字——是個中國面孔,叫袁載榮。
***
北平深夜,西山。
旗袍女人在聽聞袁大帥的死訊之後,竟然表現出比其他局內人更為生動的悲哀,這點讓袁載榮意外。他握槍的手並未鬆懈,眼神卻比之前少了點冷淡,多了點探尋。但好奇歸好奇,下一秒鐘他的槍口就對準她背後那四人抬的大槓,兩槍之後,被拴著的死掉的袁家長子就墜落在地。從他懷裡滾落出一條珍珠項鍊,在泥地裡熠熠生輝。女人背後穿著湖絲馬褂的中年男子顯然是被嚇了一跳,立刻像老鼠般竄回車裡,轉眼間就發動了車子,要拋棄女人而去。
“追。”
袁載榮看向左右,而女子在最後關頭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轉身就跑向黑色轎車。車門在泥路上甩了個九十度的轉彎後開啟車門,追上去的衛兵躲閃的功夫女人已經閃進車裡。而與此同時密林中槍聲響起,其中一發打在車胎上。後輪癟下去的車胎在泥地裡壓出不均衡的車轍印,袁載榮補了兩槍,眼睜睜看著黑車往山下飛馳。
車沒了影子,衛兵有序分成兩路查探,只剩最有眼色的胡四還在旁邊站著,觀察上司的神色。袁家長子的屍體已經被草蓆裹起來抬走,胡四把手帕包著的珍珠鏈子遞給袁載榮。
“大哥,那些抬屍的都沒跑掉,看過了,都沒舌頭。”
袁載榮放下槍,目光在珍珠項鍊上掠過,嘴角竟泛起一絲笑。
胡黃白柳灰。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被炸廢一條腿之後在山東療養,無意間發現了袁大帥做山東巡撫期間留下的舊檔案。那些塵封的檔案上寫著“絕密”二字,他用了點辦法賄賂看門人才看到。看完之後,他的整個舊世界裂開了一條縫,某些新東西正在爭先恐後地湧進來。而今時今日,他看見那條裂隙已經被撐開,裡面有怪物瞳孔閃爍。
那是黃金般的火焰,在地獄深處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