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裡的人無非求兩樣東西:活下去,並儘量活得像個人。而“長生”兩個字的存在打破了人這個卑微種群的秩序,它意味著有東西可以無視世間的規律,凌駕在百年的尺度之上。
他不想長生,也對權力沒什麼追求。但倘若能繼續活下去,他確實還有想知道的真相。為了這個他或許可以再在這骯髒人世待幾年。
袁載榮接過胡四手裡的珍珠鏈端詳。只要仔細看就知道它是宮裡出來的東西,且大機率是清宮陪葬。現在北平世道亂,倘若有人真去盜了清西陵又拿這串珠子來賄賂袁家也未可知。他那個便宜兄長平日裡除了抽大煙唯一的愛好便是文玩和異禽,大略對方就是瞅準了這一點才忽悠新郎倌在喜宴開始之前溜走了幾分鐘,誰想就此斷送了性命,也間接給了他殺死袁大帥的機會。
但暗處的人或許只是想以某種詭異的辦法造成袁家長子靈異死亡的現場,以此來託舉他上位。他們選擇了他這個庶出的瘸子,這是某種代價高昂的押寶,押的是袁家未來幾十年的運數。他們沒料到袁載榮並不是什麼處心積慮要上位的庶子,而是個臥薪嚐膽的覆仇者。
如此一來,整盤棋就因袁大帥的意外死亡而被打亂了。要想繼續合作,暗處的人就要重新估算他的價值——放棄他,或者扶他到頂峰。
他把珍珠項鍊還給胡四,眼神若有所思。
沒舌頭的抬屍人、殘忍且詭異的殺人辦法、活埋與喜喪。這些串聯起來,讓他想起那個標記為山東高密的舊檔案裡被提及的某個失蹤女子。
黃明月。
而駱家慘案裡,那位被標記為失蹤的駱二小姐的後母就姓黃。
他親手翻檢過現場那些焦黑屍體,由於火勢太大、許多屍體黏連在一起不分你我,其中還有許多斷肢殘臂,臭氣熏天。去到現場的警員都吐了,只有他連著在被焚燒至焦黑的斷壁殘垣裡待了三天,直到所有屍體都被清理移走。
要想毀屍滅跡,火災是個很好的辦法。燒到這種程度幾乎只能判斷性別、年齡,以及是不是洋人,至於誰是誰,那才只有天知道。而假如那位姓黃的姨太太沒死——
那麼真兇就更撲朔迷離。
“大哥。” 胡四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開口。
“剛剛樹叢裡放冷槍的人,找到了。”
袁載榮的思緒飄回來,看了副官一眼。
“女的。”
胡四頓了頓,又補充:“兩個女的,還是女學生。”
袁載榮終於笑了一聲,他轉過臉,看見士官遠遠地押著兩個女孩從坡道上下來,打頭的他再熟悉不過,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照面。
“駱二小姐。”
他對頭髮裡沾著草葉的駱二打招呼,一幅衣冠禽獸的表情。而她眼神警惕,挪了兩步把秋霜藏在身後。
“這位是?”
袁載榮看向秋霜。
“把她們放了!”
樹林裡突然響起一聲吼,是個男人的聲音。駱二循著那聲音看去,見穿著西裝卻渾身狼狽的紀先生正從密林深處走出來,他手臂抬起,槍口指著柳七後背。而柳七面不改色,甚至神情有點淡然。她朝駱二微微點了點頭,就看向袁載榮。
“袁廳長,把她們放了,換我。”
她微笑。
“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