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冥嫁】
白唯中走下凱迪拉克，乞丐們蜂擁而上把他抬起走向天后宮。他最後一眼看向車裡，向柳三做出個“別擔心我”的表情。
“三叔……” 司機遲疑，但柳三用眼神制止了司機的話，車窗緩緩升起，他重新帶上墨鏡，轎車就此駛離繁華碼頭，遠處天后宮外擁擠著如同蟻群般的人潮。他們喊叫、歡呼，把白唯中像祭品般抬進神殿。
哐當，神殿大門關上，殿中央天頂吊著層層塔香，燻黑的四周牆壁掛滿中文對聯、從明到清，直達天際。中央神龕裡供奉大小神位，最大的神龕裡自然是天后。她笑容威嚴慈悲，俯瞰眾生。直到白唯中看清香案供奉的東西時，才心裡咯噔一聲。
那是柄古劍，穿著一顆血淋淋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你就是白家四少爺。”
陰影裡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神像開口，回聲在牆壁四周震動。白唯中四處尋找，卻沒有看見人影。少頃，一個人影從佛像身後出來，畫著濃妝、身著戲服。這身行頭正是京劇裡的虞姬，而香案上擱著的正是虞姬手裡的劍。她看到白唯中時笑了，笑容不知為何有些詭異，像是油彩浮在一張假臉上。
“你是黃家的人？” 他開口詢問，手伸向腕間。出獄之後他以防萬一在鞋底藏了一把手術刀，方才下車之前已經把刀取出來藏在袖子裡，只要稍微晃動手腕，刀就能掉進手中。
“柳三告訴你的？” 女人側過臉，走向香案：“狡猾老狗。”
“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 白唯中退後兩步，把刀藏在陰影裡。
她手指撫摸那柄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在德國這三年，白家一直照看你，等到你答應結婚了，駱家的人就會死光。這些都早就計劃好了，誰都攔不住。可惜你回得太早，我們只能派人截殺你。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瑞文夫婦，只能先殺了那個要壞事的洋婊子，再殺那個洋醫生。”
“你說什麼？” 白唯中捏住刀柄，手臂握出青筋。
“我說我殺了駱二！” 她靠著香案大笑，紅唇在黑暗裡發光：“你的小未婚妻死在閣樓裡，死的時候門被我上了三道鐵鎖。她是被活活燒死的！”
“駱二沒死。” 他目光緊盯著對方，沒有絲毫游移：“你騙我，法國記者比你的人快一步。瑞文夫人知道‘五老’的事情是個意外，你讓她為‘五老’賣命，又借瑞文先生的手除掉她。瑞文先生殺了夫人又嫁禍給我，到西貢之後，受‘五老’的逼迫畏罪自殺。” 他指了指香案上的劍，聲音平靜無波：“那柄劍和船上的青銅劍都是你們神神鬼鬼的障眼法，其實不過是夫人貪戀年輕男人的美色、瑞文先生貪戀年輕夫人。他們都有弱點，你也有。”
女人不說話了，她摸了摸香案上的人心，手上就沾滿濃黑鮮血，聲音比方才收斂了一些癲狂。
“本來，你迴天津就能瞧見那家人的屍首，但我不會讓你迴天津。你得留在這，和我妹妹成婚。” 她抬頭，漏出詭異的笑：“這可是你親爹的意思。”
白唯中在黑暗中緊捏手中的刀。
他記得三年前他是怎麼和白家斷絕關係的，就是因為他斷然拒絕了白祖望所提出的要他同駱家悔婚、再和某個滿族貴女訂婚的要求。此時此地這件事被再一次提出，讓他的心在黑暗中又向下墜了一點。
原來白家也始終在背後盯著他的動向，原來白祖望一直都掌握他的死活。怪不得柳三在接他出獄時叫他四少爺，還說什麼“兩家”，看來不是白柳兩家，而是白黃兩家。那麼他在西貢下船也在對方的計劃之中。
“出來吧，妹妹。”
女人回頭，向神龕背後喊了一聲。後院響起滑輪聲音，接著輪椅由一個乞丐推出來，裡面坐著個骷髏，頭戴紅紗。
“金山銀山船裡藏。戴起紅紗嫁情郎。” 幾個乞丐圍著骷髏唱閩南語的歌，歌聲恐怖中帶著淒涼。
“我妹妹三年前就該嫁給你，你當時拒婚又出國害她染了肺病，沒幾個月就死了。你親爹答應了黃家，只要你回來，人就是黃家的。” 女人站在香案邊招手，輪椅就向白唯中的方向推過去。
——“今天當著面，我要你們拜天地！”
“那恐怕不行。”
白唯中在黑暗中站直，手術刀從掌中探出來，利刃閃出銀光。他無聲地笑，像在監獄裡瘋狗般廝殺到天明時那種無所畏懼的表情。
“我就算死了也要死在看見駱二的時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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