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賭命】
駱二先看到袁載榮，她先是楞了一下，繼而用手背把淚抹掉就要走，眼角還是泛紅的。袁載榮不假思索追上去，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夜間的衚衕裡清晰可聞。
“小姐，等等，我有話問你。”
他聽起來很禮貌，穿得也得體，應當是個正派人。駱二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恰巧看到他藏在大衣下那半條空蕩蕩的褲管和拄著的柺杖，接著看到男人的臉。半垂的眼尾顯得可憐，又和冷峻輪廓互相抵消，讓他看起來不可捉摸。黑大衣和軍靴的打扮似曾相識，但京津這麼穿的人太多了，不能憑這個就妄下對方是個壞人的斷言。
就是這麼一眼，以及一眼之後的猶豫，讓駱二多年後覆盤依然深感命運之神秘曲折、不可捉摸。總之她站在原地，給了袁載榮幾分鐘的時間，對方反而語塞，眉眼都藏在陰影裡。
“請問，這附近，有大夫嗎。”
他最終問出口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問題。而駱二楞怔片刻，終於藉著電燈光看清他腫起的半邊臉，啊了一聲，指向衚衕外。
“向西邊走，到衚衕口右拐第三家，門口掛匾的就是。”
男人又沉默，然後應了一聲好。駱二被人撞見了獨自抹眼淚也有點難為情，吸了吸鼻子也轉身走，卻聽見身後的人又開口，聲音在黑夜裡字字分明。
“剛剛是你在哭？”
她不願搭話，但想起剛剛自己在黑暗中嗚嗚咽咽的聲音確實像女鬼，他被嚇到了也說不定，就沒有轉身回去，只是嗯了一聲。接著就聽見男人低聲的笑。那笑聲並無嘲弄之意，但駱二卻心底騰起異樣的感受，於是立刻向前走、快到那扇熟悉的亮著燈的門頭時甚至跑了起來。
快、快回到熟悉的地方去，遠離詭異的風雨。這是她當時心中唯一的念頭，像藤蔓般在夜裡生長起來，不可抑制。
哐啷。
門被她用力在身後合上，小院裡的光和她剛離開時一樣溫暖。駱二看見柳七盤腿坐在藤椅上，秋霜正垂頭練字，與方才並無不同。
“秋霜！”
駱二撲過去一把抱住她。抬頭時看到她眼圈微紅，像是想起什麼心事。但她沒細想也沒問，總歸這幾天誰的煩心事都不少，而秋霜一向是她最可靠的後盾。
“小姐。” 秋霜被她這麼一抱突然哽咽。
“我瞞了你件事。”
柳七在喝茶，搖著蒲扇看了她倆一眼，默不作聲。
“什麼事兒？你慢慢說。” 駱二把她手裡比人還高的毛筆拿過去放在一邊，把她扯到椅子上坐下。此時此景她也猜到或許是自己不在的時候柳七與秋霜說了什麼，但她臉上沒有波瀾，只專注看著秋霜。而對方也因她的鎮定而逐漸鎮定下來，手背擦了兩把淚終於吞吞吐吐地開口。
“那天晚上，我在後廚瞧見的不止那幾個丫鬟和小廝，還有個東西。”
“那天晚上？” 駱而眉心蹙起：“著火之前麼？”
“對。” 秋霜點頭：“著火之前，我、我砍人之後。那東西是從車庫爬上來的，剛瞧見它的時候，它就咬掉了一個丫鬟的腦袋。再然後它就、就”，秋霜邊哭邊打嗝：“開始吃人。”
駱二的後脊骨升起一陣寒意。她看向柳七，柳七點了點頭，表示方才已經聽過了這一段。而秋霜還在磕磕絆絆地講，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地板，彷彿單是回憶這件事就給她無盡的恐懼。
“所以我在、在它快發現我之前，從壁爐裡邊拿了塊著火的木頭，把、把廚房給點了。小姐，我是罪人，我連累你啊！”
秋霜說完，終於嚎啕大哭。柳七把閒書又翻了一頁，駱二想都沒想就與秋霜擁抱。
“哭吧哭吧。” 她拍著小姑娘的肩膀，並無半點埋怨。“要是沒你，我連駱家閣樓都出不了，燒個小公館又算什麼。”
秋霜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完更用力地回抱她，讓駱二也突然悲從中來。兩人哭成一片，柳七等她們哭完了才像真正的姨媽那樣嘆了口氣，拿起小方桌上的玻璃杯回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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