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拾柒·北上】(1)

作者:寡人有貓·9天前

【拾柒·北上】

夜闌,駱二等秋霜睡醒之後躡手躡腳走出去,站在柳七房門口,果然看見門虛掩著,一點燈光如豆。她推門進去,柳七在伏案寫東西,聽到動靜反手握槍抵在她太陽穴上,前後不過瞬息。駱二舉手投降,對方看到是她已經收手,笑容有點“早知道你會來”的意思。

“坐。” 柳七指了指給客人的沙發。她獨居正房上廂,桌椅板凳全是西洋式,唯一的東方元素只剩紅木梳妝檯,大漆妝奩裡放的是她的眼鏡與鼻菸壺。

“七姑。” 駱二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

“什麼事?” 柳七拿起銼刀磨指甲:“是秋霜的事,還是你想回天津的事?”

駱二已經習慣了她的料事如神,十分乖巧地回答:“都有。”

“行,一件一件說。”

“我知道秋霜沒告訴我實情,但我請七姑不要再追查她了,她不會害我,更不會害駱家。”

柳七抬眼:“你就這麼信她?”

“秋霜七歲進的駱家,我們是一塊長大的。聽說她有個殘疾的老父親住在直隸紗廠那邊,是從奉天逃荒來的。雖說我比她虛長几歲,但從小到大……秋霜就跟我姐姐一樣。十年前我母親中毒、臥病在床,此後駱家又來了黃姨太,要是她真想害我或是控制我,有一千種法子,何必陪我一路孤苦伶仃來北平。退一萬步講”,駱二抬頭,眼睛在燭火裡閃光:

“要是白唯中也死了,我在世上就剩下秋霜一個故交。就算她做了十惡不赦的壞事,我也絕不會拋棄她。”

柳七不說話,良久,她嘆息一聲。

“你這脾氣還真是跟你那犟種爹媽一個樣。”

而就在柳七和駱二在臥房攀談的時刻,屋外黑暗深處,正有東西窸窸窣窣地動彈。它越過漫長如蛇腹的衚衕、碾過泥沙與塵土、尾巴拂過路邊酣睡的車伕的喉嚨,最終停在四合院門口。門虛掩著,是秋霜趁夜色悄悄開啟的。於是它正大光明地進來,尾巴在地上拖曳出黏溼的軌跡。它睜眼四望,晃動著有點昏沈的頭顱,直到視野裡出現某個熟悉身影,它才狂喜地遊動過去,卻看到她在哭。

秋霜站在柳七臥房門外聽著駱二的剖白,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砸在磚地上。

它不理解她為什麼哭,只是繞著它焦急轉圈、嗚嗚低鳴。秋霜終於恍然回頭,瞳孔因恐懼而放大,繼而她撲到它身上,擁抱的同時也捂住它的嘴,悄無聲息將它拖到黑暗深處。

屋裡,談話仍在繼續。柳七蹺起腿,把菸灰撣落在景泰藍的碟子裡。

“所以,你想等風頭過去之後,帶秋霜迴天津給你母親收屍。但據我所知,天津新來的這個警察廳長不是個善茬,他是海軍出身,十四歲進了北洋水師學堂,可惜就在那年大沽船塢被俄國人炸了,他也廢了一條腿。” 柳七推了推眼鏡:“從那之後他改學偵緝,從南京到上海,破過許多大案。但袁家人看不起他,因為他是當年袁老爺子做督軍時候,在上海認識的交際花生的。生了他之後交際花就生怪病死了,袁家覺得晦氣,起初不願意讓他認祖歸宗。”

柳七說得口乾舌燥,喝了口茶,垂下眼睛:

“所以橫豎他這次拿住了你,也就是拿住了我,拿住我就是拿住他兄長的把柄,絕對不肯善罷甘休。駱家大火之後翌日我派線人去查探過,都被警廳的人圍得鐵桶一般,蒼蠅都飛不進去。”

“不過,你放心。等局勢緩和些我定會找人去替駱明珠收屍。但在那之前,你不要讓袁載榮抓住任何把柄。過兩日,我就要定親了。定親宴上或許他會親自來,到時候你就躲到我給你們準備的地方去,誰都不能見。風聲過去了,再回天津。”

駱二不說話,只點了點頭。末了她小聲開口,眼睛也有點紅。

“七姑,你這麼聰明的人,婚事也不能自己做主嗎。”

柳七笑了笑,低頭把面前的稿紙遞給駱二。

“你看,這是我新寫的文章,發在《大公報》上,起底天津警界濫用職權。袁家看上我不僅是圖柳家的財力,也是想要我能憑藉人脈讓他們東山再起。我回國這些年做了許多事,一半為了柳家,一半為了自己。從前沒本事的時候,我誰都保護不了。現在有本事了,就不能再眼睜睜看著我愛的人死在眼跟前。” 她眼角微紅:“駱二,你生父當年的死,我也有責任。宣統二年那場禍事他是無辜的,卻被牽連進來,就是為了替你娘報仇。當年他們瞞著父母長輩在一起生了你,被‘五老’追殺,駱明珠逃回天津也未能倖免,還是身中劇毒臥床不起。小六與我是一母同胞,我沒能保護他,讓‘五老’騙著他下了奉天大墓。駱二,你爹現埋在上海虹口的墓園,有他生前與駱明珠一塊購置的洋房,現在還空著,地契上填了你的名字,將來也是你的。”

“我這些話空口無憑,等你以後長大了,自己慢慢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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