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貳·水面之下】
“逼供我？你算什麼東西”
黃姨太斜睨著他，挺直了腰，清脆地啐了一口。
“我黃明月今天就算被一槍崩死，也不可能告訴你半個字！你想問，就跟這個柳家的小畜生還有她孃老子一樣問閻王爺去吧！”
駱二一點都不生氣，她只是抱臂站在房門邊看著黃姨太。而沒有駱二的命令，白唯中也堅持著。就這樣一秒、兩秒，時間流逝。越等，對方越篤定他們拿她沒有辦法。直到最後黃姨太翹起腿哼起了歌，那歌聲詭異、悲傷。像首童謠，卻聽得人毛骨悚然，和在西貢天后宮時異曲同工。
“我八歲時候，親爹媽都死了。”
黃姨太突然開口，這次她的嗓音沙啞，不同以往。好像一個蒼老靈魂突然開始穿透那具美豔的皮囊講話。
“我哥離開我們村去討飯，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被轉賣了六次。”
“我們那個村，都姓黃，都是親戚。他們趁我無依無靠，佔我便宜之後，把我賣給地主做小妾。大房趁著老爺不在，又把我賣給下等窯子。我逃出來，逃回村子裡，他們知道之後，又把我賣了。我去過六個村子，沒見過一個好東西。嘴裡越仁義道德的地方，越不拿女人當人。最後一回，我被賣去配冥婚。”
黃姨太呵呵笑著，空洞的眼睛裡看不見一絲光。
“你見過活埋年輕姑娘配冥婚的嗎？我們那時候，到處都是。”
“大水之後，就是饑荒。饑荒之後，就是打仗、殺人，人吃人。荒墳到處都是，狗都餓得眼睛發綠。就這種時候還有大戶人家出得起錢，給早死的兒子在地底下娶媳婦。那天晚上，說是有富戶看上了我……”
黃姨太抻長了脖子：
“要娶我給小兒子做正房。好吃好喝三頓，給我換了新衣裳。然後就蒙上我的眼睛，大紅轎子抬到廟裡，一掀頭蓋，啊哈哈哈哈哈！一個死人！戴著大紅花，新郎倌似的，僵挺挺的，站在我對面！”
“我拼了命往外跑，我咬人，我大喊大叫，他們就打我，罵我不要臉。他們扣著我的嘴給我灌藥，按著我的頭拜天地。後來再醒來的時候，你們猜，我在哪？”
寂靜。
安靜的旅館裡，只有黃姨太蒼涼沙啞歇斯底里的聲音。
“我在地底下啊！”
“我頭上是釘緊的棺材板，土埋得到處都是。我用指甲四處摳，十個指頭血淋淋的。我想，我不能就這麼死了。要是真死在這，我變成鬼也要一個一個吃了他們。就這麼想著我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我哥哥抱著我哭。”
“他爭氣，沒在討飯的時候餓死在外頭，還成了有錢人。可惜他來遲了，回來找了六個村子才找到我的墳。”
“他刨啊，刨啊。親手把我挖出來，摳掉我嘴裡的米糠。他們說那是怕死人在地底下告狀塞的。我哥哥說，其實我已經死了，是用‘趕三尸’的法子救起來的，不能算是人了。但他有辦法讓我活得像人，比他們誰都像人。”
“我哥哥先把我藏起來，再挨家挨戶地打聽訊息，記下名字，宴請那天配冥婚在場的所有人，喝酒喝到半夜鎖上大門，把他們全殺了！”
黃姨太哈哈大笑。
“然後，他把我放出來說，吃吧。他們都是你的肥料。只要一直吃人，你就能長生不老。”
“我吃啊，吃啊。吃到半夜，有個洋人記者路過，拍下那張照片。後來見了報，俄國皇帝也看見了，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和哥哥報完了仇，就一塊回家。路過六個曾經買過我的村子，我們一路吃，一路燒。後來回了村裡，才發現黃家人設了埋伏，要做法鎮壓我和哥哥。”
“可笑！什麼世道了，誰還信那一套？我哥哥和當時的山東總督交好……唔，對了，那人你們也知道，就是袁大帥啊！”
“袁大帥派兵屠了那個村，從此以後，‘五老’裡的黃家，只剩下我和哥哥兩人。作為交換，袁大帥知道了我們兄妹的秘密——我們都是‘長生種’，被殺之後，只要透過‘趕三尸’的法子，就能死而覆生。只是後續要一直吃人，不然，就會變成怪物。要是普通人想長生不死，或是死而覆生，就只能靠‘五老’祖上留下的五樣寶貝。這些，柳七都告訴過你吧。”
黃姨太說到這裡，對駱二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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