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玖·頂罪】
一片狼藉的袁府大廳被暫時用來救治傷患，原本為婚宴而準備的紅綢都被衛兵從房樑上依次扯落，遠遠望去像紅葉紛披、提前下了一場秋雨。
秋霜在軍醫被請來的兩個小時之後抹著汗從臨時手術室出來，邊收拾手術箱邊說子彈沒傷及骨頭，取出得及時，小姑娘身體好，養三個月。胡四點頭哈腰給協和醫院出身的洋人醫生塞了三塊大洋的出勤費，回頭看駱二從裡頭走出來，遠遠地瞧著袁載榮在廳堂戲臺上坐著抽菸，很有眼色地閃身進了裡院。
柳七和剩下的兵士下山去找紀先生的屍體，淅淅瀝瀝的小雨又下起來。這是個靜謐的晚上，幾聲槍響、一場假婚禮，一場真葬禮。北平的權力格局被這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攪亂，泛出的漣漪因此震動半個世紀，此刻漩渦核心的人們渾然不覺。
駱二猶豫了五分鐘，還是冒著雨走過幾個小時前還在血戰的廳堂，站在戲臺下。袁載榮好像在出神，她等得腿有點麻了，他才恍然地低頭。起初像是不認識她似的，看了半晌才笑了一聲。
“駱二小姐。”
他開了尊口，於是駱二踮著腳尖費力看向戲臺上。而對方沒有半點遷就她的意思，居高臨下、於是她只能看見他沾著泥土卻還是皮面錚亮的軍靴。
袁載榮是個脾氣古怪、桀驁、詭計多端且訪心極重的人。假如駱二有寫日記的習慣，這句話一定會被記在這天的第一句。
“袁廳長。” 她組織語言：“謝謝你……的人剛剛救了秋霜。”
男人沒說話，他微微偏過臉，像是懶得聽她無關痛癢的道謝。是啊，在這樣的時代、這樣尷尬的場合，說謝謝有什麼用？有用的應該是實際的，例如錢財、權力抑或其他。世道亂了，所謂道義和真心都是和平年代才會講的東西。
駱二咬了咬牙，又開口。
“我今夜救了你一命，你又救了秋霜一命，那我們之間的債就抵消了，你不用報答我。”
袁載榮終於動彈了一下，但那是扯起嘴角的一個嘲諷的笑。他那半條廢腿剛受了刀傷此刻不能走動，因此他只在原地嘲諷。
“我不用報答你？”
“對”，駱二點頭：“你有把柄在我手裡，現在駱家的案子還沒結，我知道天津警局遲早都要查到我頭上。我跟你迴天津，前提是秋霜得留在北平養傷。”
袁載榮被她說得笑出聲，笑完了索性閉目養神。
“別廢話，今夜誰都別想走，明早迴天津待審。”
駱二似乎料到了是這麼個結果，她臉上甚至沒有失望的表情。雨越下越大了，她還不走，半邊頭髮淋得透溼。袁載榮也沒有絲毫要她上臺避雨的意思，兩人就這麼奇怪地僵持著。過了半刻，駱二才自言自語地開口。
“秋霜她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她不是縱火嫌犯。兇手另有其人，我可以錄口供。”
“不是縱火犯，為什麼要逃跑。” 袁載榮徐徐睜眼，語氣冷酷。
“你知道包藏嫌犯是什麼罪嗎。駱家縱火案死了三十二個人。除了幾個暫住天津領館區的大使，還有個前清的貝勒，聽說和日本人也有關係。這裡面的利害深究起來，你和秋霜都得死。”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嫌犯！” 駱二急了：“火燒起來的時候我還被鎖在後花園閣樓呢！”
“那不就是最好的不在場證明。” 他冷眼：“聽說你生母還在老宅裡，你不管她的死活自己跑了，說明心裡有鬼。”
駱二沉默，再抬頭時眼睛已經沒有剛剛走過來時的光亮。她看著他，目光陌生。袁載榮被這目光看得心麻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袁廳長，我看錯你了。你其實和他們一樣。”
見她轉身，胡四從遠處打著傘小跑過來。遞給她的傘她沒有接，自顧自淋在雨裡走回秋霜所在的小廂房，那裡燒著炭火，起碼看起來是一處溫暖的所在，雖然四處黑壓壓的都是衛兵。這裡已經悄然換了新主，而所有上任主人的存在痕跡都被抹除，空餘純金的鸚鵡籠還懸掛在原地。那隻鸚鵡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了回來，在原地茫然地叫。袁載榮陰暗地盯著駱二的背影消失在廂房門裡才收回眼光，迎面撞上的又是胡四按捺不住的八卦表情。
袁載榮掐了煙，說明早帶犯人迴天津，結案之後回山東。
胡四故作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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