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此次率軍擊敗建奴,將其劫掠的錢糧物資盡數繳獲。那些從百姓手中搶走的糧食、布匹,還有建奴多年積累的白銀、珍寶,全都成了護國軍的戰利品。他深知,如今大明國庫空虛,內帑也早已見底,若是自己將這些物資全部留下,難免會引起朝臣非議,也讓皇帝老子難堪。所以,他才決定拿出一部分,分給國庫和內帑,既緩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也堵住了那些可能非議的口舌。
甩下 “明天有一百萬兩銀子入賬” 的話後,朱慈烺便轉身離開了乾清宮。直到他小小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殿外,崇禎皇帝才反應過來,口中喃喃自語:“一百萬兩銀子?吾兒又搞到銀子了?這孩子,真是太厲害了!”
對如今的崇禎來說,能搞到銀子的人,就是最大的 “牛人”。他自己當了九年皇帝,為了銀子愁白了頭,卻始終束手無策。無論是加徵三餉,還是向百官 “捐俸”,都沒能讓國庫充盈起來,反而讓百姓怨聲載道,百官陽奉陰違。如今,自己七歲的兒子,竟然能輕易拿出一百萬兩銀子,這怎能不讓他驚歎?
這又是一個讓崇禎難以忘懷的夜晚。他放下手中堆積如山的奏書,起身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走去。自從朱慈烺開始監國,立下諸多功績後,崇禎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皇兒做出讓他開心的事,他就會去坤寧宮,向周皇后 “報喜”,也算是對這些年冷落皇后的一種補償。
以往,周皇后常常大半年都見不到崇禎一面,獨守空房,形影相弔。可自從太子監國,崇禎的心情漸漸好轉,也終於有了 “顧家” 的心思,時常會突然臨幸坤寧宮。對周皇后來說,這無疑是意外之喜,宮中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溫馨了許多。
另一邊,朱慈烺回到鍾粹宮時,早已疲憊不堪。連日的征戰讓他神經緊繃,今晚與父皇的一番長談,又耗費了不少心力。在春香和秋月兩個小宮女的悉心照料下,他洗漱完畢,換上舒適的寢衣,很快就沉沉睡去,這是他許久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次日清晨,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日上三竿,朱慈烺才緩緩睜開眼睛。他一睜眼,就看到春香和秋月正坐在床前,睜著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滿是甜甜的笑容。
“小爺,您醒啦?” 春香輕聲說道,“現在還早呢,您要是累,就再睡會兒吧?”
朱慈烺搖了搖頭,伸了個懶腰,說道:“不了,給小爺洗漱更衣,再準備些早膳。小爺今天還有事情要做,不能睡懶覺。” 他給護國軍的將士們放了三天假,讓他們好好休息,可他自己卻沒有休息的打算。今天,他要去朝堂看看,一來是瞭解百官的動向,二來也是等著嶽洋將銀子送到國庫和內帑,確保事情順利辦妥。
“好嘞!” 春香和秋月連忙應道。春香上前,小心翼翼地為朱慈烺整理寢衣,準備服侍他起床;秋月則轉身快步走向廚房,去催促早膳。
很快,朱慈烺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象徵皇太子身份的龍袍。明黃色的袍子上繡著九條栩栩如生的金龍,腰間繫著玉帶,襯得他雖年幼,卻自有一股威嚴之氣。用過早膳後,他便帶著幾名東宮親衛,朝著皇極殿的方向走去。
對朱慈烺來說,此時去朝堂算是 “早朝”,可對崇禎和文武百官來說,他們已經上朝三個時辰了。按照大明的規矩,官員們天不亮就要趕到宮門外等候,天亮後便入宮議事,往往要持續到午時才能散朝。
朱慈烺沒有從正門進入皇極殿,而是選擇了後門。他不想太過張揚,也想先聽聽殿內正在討論什麼。可他剛走到後門,就聽到殿內傳來激烈的爭論聲,其中一名官員的聲音格外刺耳:
“陛下,臣不反對建立忠魂祠,祭奠那些為大明捐軀的忠臣!可臣認為,普通士兵的靈牌,絕對不能進入忠魂祠!忠魂祠乃是供奉大明忠烈之地,只有那些為國家做出極大貢獻的官員,才有資格進入。比如之前為國死諫的御史唐世濟、兵科給事中光時亨等人,他們不畏強權,敢於直言進諫,這才是大明的忠魂,才配進入忠魂祠享受祭祀!”
緊接著,又有一群官員附和道:“陛下聖明!臣等附議!普通士兵出身卑微,豈能與唐大人、光大人這樣的忠臣相提並論?若是讓他們進入忠魂祠,豈不是玷汙了忠烈之地,寒了天下文官的心?”
朱慈烺聽到這話,腳步瞬間停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心中瞬間明白了殿內的情況。想必是父皇今天在朝堂上提出,要將此次擊敗建奴戰役中戰死的將士靈牌,送入忠魂祠供奉,結果卻惹毛了那些文官御史。他們不僅反對普通士兵入祠,還想把唐世濟、光時亨這兩個被自己處死的貪官汙吏,當成 “忠魂” 供奉起來!
要知道,唐世濟和光時亨哪裡是什麼 “忠臣”?唐世濟身為御史,卻收受賄賂,為貪官充當保護傘;光時亨更是在護國軍與建奴作戰時,散佈謠言,動搖軍心,還試圖勾結建奴,出賣大明利益。這兩個人,都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可如今,這些文官竟然顛倒黑白,把他們捧成 “忠烈”,還要將他們的靈牌送入忠魂祠,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慈烺悄悄從後門的縫隙向殿內望去,只見崇禎皇帝臉色鐵青地坐在龍椅上,雙手緊緊握著龍椅的扶手,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一句話也不說,顯然是在強忍心中的憤怒。或許,他隨時都可能爆發;或許,他會像往常一樣,在文官的 “集體勸諫” 下,選擇忍氣吞聲。
朱慈烺心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他監國以來,已經處死了不少造謠生事、勾結奸佞的言官,本以為這些人會收斂一些,沒想到自己不過是率兵征戰了一段時間,這些言官就又開始在父皇面前興風作浪,顛倒黑白!看來,這些言官不除,大明就永無寧日!
他不禁想起了明朝言官制度的弊端。歷史總是充滿了矛盾與衝突,“矛” 與 “盾” 往往令人難以理解地並存。司法監督的原則是 “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這條原則其實也適用於輿論監督。即 “以事實為依據,以道德為準繩”。無論何種監督,都必須將真實性放在第一位。若是司法者以 “莫須有”“腹誹” 治人之罪,輿論以造謠中傷攻訐他人,那麼整個社會必然會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可偏偏,在北宋乃至整個封建時代,被認為最為仁德的宋仁宗,卻開啟了 “風聞奏事” 的先河。所謂 “風聞奏事”,就是允許言官在沒有任何事實依據、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捕風捉影,甚至無事生非、虛構情節,展開各種奏報和彈劾。即便最終查證並無此事,皇帝也不會追究彈劾者造謠誣陷的罪責,甚至還會勉勵被彈劾者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在今天的法治社會看來,“風聞奏事” 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在封建帝王眼中,這卻是一種 “高明” 的統治術。想方設法讓執政大臣與言官之間鬥得一塌糊塗、不可開交,讓朝臣四分五裂,無法抱團對付皇帝,這樣才能更好地維護皇帝的權威。
朱元璋建立明朝後,抄襲了宋仁宗 “風聞奏事” 的創舉。他嘴上說這是為了 “強化權力監督”,可實際上,多半是為了運用帝王術統御下臣。畢竟,對皇帝來說,臣子之間相互制衡,遠比他們團結一致更有利於自己的統治。
說起皇帝與諍臣的典範,人們總會想到唐太宗李世民與魏徵。他們之間形成了良好的配對關係:魏徵仗義執言、有錯必究,李世民虛懷若谷、納善如流。儘管中間也發生過幾次魏徵犯顏直諫、李世民盛怒欲殺的小波折,但最終都能春風化雨、“和平” 解決。這種關係有驚無險,總基調是和諧穩固,所以才能成為千古佳話。
可正因為總基調是和諧的,所以缺少了戲劇性。沒有驚心動魄的衝突,沒有跌宕叢生的情節,自然也就難以在歷史上留下太多 “精彩” 的片段。而明朝的言官,卻幾乎是在一個被刻意設定的環境中存在的,彷彿被一個特別擅長製造 “淚點”“痛點”“看點” 的編劇編排過一般,動輒就充斥著血腥、殺戮等悲壯情愫。
明朝的言官,面臨的情形往往是:一個不愛聽、不願聽諫言的皇帝,一個偏愛講、且必須講諫言的言官;一個固執不化,一個偏偏更為頑固難纏。就像兩隻猛獸相逢,勢必會展開一場生死搏鬥。
中國歷史上,那些冒死進言、持續覲見、集體跪諫、抬棺死諫等有關言官的、偏重悲情色彩的案例,幾乎都能在不足 300 年的明朝歷史上找到。
言官們的重點工作物件,是手握大權的朝廷重臣。明朝歷史上,幾乎所有的內閣首輔(胡惟庸之後宰相制被廢,代以內閣首輔),都是在言官的聲討聲中黯然退場的。比如嚴嵩父子專權時,言官們 20 年如一日,冒著被排擠、打壓、罷免、暗殺的危險,前赴後繼,持續進諫,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萬曆朝首輔張居正執政期間,言官們以 “奪情起復” 等為事由,集體跪諫,哪怕被廷杖打傷、打殘,也毫無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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