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每次御史大人來巡查,地方官員都會把他們奉為上賓,不僅要準備山珍海味招待,還要送上大筆的奉銀。您想想,這些官員的俸祿本來就不高,哪裡有那麼多銀子招待御史大人?還不是靠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最後受苦的,還是咱們這些老百姓啊!”
在崇禎的印象中,御史是朝廷派往各地巡查吏治、監督官員的,他們本應是清正廉潔、為民做主的清官,是百姓的“父母官”。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所謂的“清流文官”,竟然會如此濫用職權,不僅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還貪汙受賄,搜刮百姓的血汗錢,對待大明的子民如此冷漠無情!
崇禎的心中充滿了憤怒與失望,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他在心裡暗暗拿定主意,等這次私訪結束回到京師後,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這些貪贓枉法的御史,絕不姑息!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轉頭問酒館掌櫃:“掌櫃的,你可知這位御史大人叫什麼名字?”
掌櫃聞言,連忙四處觀望了一圈,見周圍沒有衙役和官員,才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道:“具體的名字,小老兒也不太清楚,只聽說好像姓王,叫王鐸還是什麼的,記不太真切了。客官,這種事情,您最好還是少打聽,小心隔牆有耳,要是被官府的人聽到了,咱們可就麻煩了!”
崇禎聽到“王鐸”這個名字,在心裡默默記了下來。他也知道,自己此次是私訪,不宜過多打聽官員的事情,以免暴露身份。於是,他便不再追問,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氣喝了一大口酒,以此來平復心中的怒火。
崇禎不禁感慨,一直待在皇宮裡的皇帝,就如同生長在溫室裡的花朵,從未經歷過風雨,也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他們不知道人間的疾苦,不瞭解官員之間的爾虞我詐,很容易就會被身邊的大臣矇蔽,誤以為自己治下的天下是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
就像他自己一樣,在做信王的時候,從未走出過京師一步;登基成為皇帝后,更是被禁錮在紫禁城裡,連宮門都很少踏出。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治下的百姓,竟然過著如此悽慘的生活?又怎麼會分辨出,文武百官口中所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只有真正走出京師,深入民間,親眼看到百姓的生活,親耳聽到百姓的心聲,才能看清那些欺騙了自己多年的大臣的真實嘴臉,才能瞭解到大明真正的現狀。
朱慈烺看著崇禎憤怒的模樣,心中卻十分平靜。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隨著私訪的深入,父皇還會看到更多讓他憤怒、讓他失望的事情。但只有這樣,才能讓父皇徹底醒悟,才能讓他真正下定決心改革弊政,拯救大明。
歷史上,在崇禎十五年的時候,曾有地方官員上奏朝廷,稱災區的災情十分嚴重,百姓民不聊生,懇請朝廷廢除剿餉和練餉,減輕百姓的負擔。可朝中的大臣們卻對此並不認同,他們紛紛上奏,說這兩項稅賦對百姓的影響有限,若是廢除,將會影響到軍隊的餉銀,不利於平定流寇和抵禦建奴。
崇禎當時也無法分辨官員們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便打算親自出京巡訪,看看民間的真實情況。可這個想法剛一提出,就遭到了文官集團的強烈反對。他們以“皇帝萬金之軀,出京巡訪太過危險”為由,緊緊抱住崇禎的大腿,苦苦哀求,堅決不讓他出京。
崇禎無奈,最終只能放棄了出巡的想法,繼續乖乖地待在皇宮裡,被那些大臣們矇蔽,眼睜睜地看著大明一步步走向滅亡。而現在,他終於有機會走出皇宮,親眼看看這真實的大明,這對他來說,既是一次衝擊,也是一次改變的機會。
一頓飯很快就吃完了。結賬的時候,掌櫃算了算,一共花了二十兩銀子。崇禎聽到這個數字,不禁皺了皺眉頭,心中十分心疼。二十兩銀子,在災區,足夠一戶普通百姓吃上大半年了,可在這裡,卻只夠四個人吃一頓飯。他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如今的大明,貧富差距是如此之大,百姓的生活是如此艱難。
朱慈烺讓嶽洋拿出二十兩銀子遞給掌櫃,一行人便起身離開了酒館,朝著鎮子外的營地走去。離開酒館後,崇禎並沒有馬上讓隊伍啟程趕路,而是提議在趙州鎮上再轉一圈,看看鎮上的情況。
朱慈烺知道,父皇是想更深入地瞭解百姓的生活,便點頭同意了。於是,一行人在鎮上慢慢走著,看到了更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他們沿著街道乞討,眼神中充滿了絕望。有的流民因為長時間沒有吃東西,已經虛弱得走不動路,只能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崇禎越看心情越沉重,心中的怒火和自責也越來越強烈。他再也沒有心情繼續逛下去,便對朱慈烺說道:“吾兒,咱們還是儘快啟程吧,早點趕到災區,看看那裡的百姓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朱慈烺點了點頭,便讓周遇吉召集隊伍,準備啟程。隊伍繼續朝著災區的方向前進,又走了一段路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朱慈烺看著天色,便傳令隊伍在一個廢棄的村莊旁就地安營紮寨,休息一晚,明天再繼續趕路。
將士們紛紛動手搭建營帳,很快,一片整齊的營帳就搭建好了。將士們都住進了營帳中,朱慈烺和崇禎則繼續住在那輛舒適的馬車裡。這一夜,車廂內十分安靜,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想著心事,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隊伍就收拾好營帳,繼續趕路。一路上,他們穿過了一個個荒涼的村莊,看到了一片片荒蕪的農田,百姓的生活也越來越艱難。
很快,隊伍就進入了廣平府境內,也就是後世的邯鄲地區。廣平府的災情比趙州更加嚴重,路上的流民也更多,很多村莊都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看不到一個人影。
隊伍在廣平府境內又走了一天,才終於走出了廣平府,進入了河南彰德府磁州地界。在明朝,磁州屬於彰德府管轄,到了清朝雍正年間,才將磁州劃歸廣平府。也就是說,從這一刻起,崇禎皇帝第一次正式踏入了河南的地界。
由於一路奔波,將士們都已經疲憊不堪,朱慈烺便傳令隊伍在磁州一個山坡下再次安營紮寨,休息一晚,恢復體力。
第二天天光大亮,隊伍才開始準備早餐。將士們簡單吃了些乾糧和水後,便再次啟程,朝著河南災區的深處前進。隨著隊伍漸漸深入河南地界,河南的旱災和百姓的慘狀也越來越嚴重,呈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放眼望去,原本應該長滿莊稼的農田裡,一顆青苗都看不到,只剩下一片片乾裂、焦黃的泥土。土地乾裂得如同一張巨大的網,用手一捏,泥土就會變成粉末。很多地方的嫩草根都被百姓翻出來挖走,顯然是被當作食物吃掉了。一陣微風吹過,捲起漫天的灰塵,讓人睜不開眼睛,也喘不過氣來。
路邊的樹木,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機,樹枝上的葉子都已經枯黃掉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很多樹木的樹皮都被扒光了,露出了裡面白色的樹幹,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失去了衣服的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朱慈烺看著眼前這一片荒涼、悽慘的景象,心情也漸漸沉重了下來。他知道,河南是此次災情最嚴重的地區之一,百姓的生活也最為艱難,可他沒有想到,情況竟然會糟糕到這種地步。
而崇禎則是一臉的茫然和疑惑,他看著那些被扒光樹皮的樹木,不解地問道:“皇兒,這些樹木的樹皮為何都被扒掉了?難道是有人故意破壞樹木嗎?樹皮扒掉了,樹木不就枯死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