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十月二十五日,凜冽的寒風捲著塵土,在黃河岸邊呼嘯而過。朱慈烺攙扶著面色凝重的崇禎皇帝,踏上了黃河以南的土地,一行人緩緩進入開封府境內。
明代的開封府,轄境遼闊得驚人,幾乎囊括了後世河南省的核心區域。不僅有如今的開封市、鄭州市,還涵蓋了周口市、許昌市、漯河市的全部,以及新鄉市的部分地區。可眼前的景象,卻讓這方本該富庶的土地,失去了往日的生機。
相較於黃河以北,河南南部的旱災更為嚴重。放眼望去,昔日肥沃的田野早已龜裂,裂縫寬得能塞進成年人的拳頭,地裡的莊稼早已枯死,只剩下枯黃的秸稈在風中瑟瑟發抖。道路兩旁,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手裡拿著簡陋的工具,瘋狂地挖著地裡的草根,或是踮著腳剝著樹上僅存的樹皮。一旦發現可食用的東西,流民們便會蜂擁而上,爭搶不休。在飢餓面前,人性的尊嚴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路邊的溝壑裡、大樹下,時不時能看到蜷縮著的屍體,那是沒能熬過飢餓的災民。與其他小說中描寫的“野狗撕咬屍體”的場景不同,這裡連一隻野狗都看不見。在這樣的災年,別說野狗,就算是家裡養的家禽家畜,早就被飢腸轆轆的流民捕殺殆盡,成了果腹的食物。
朱慈烺一行人沿途走訪了幾個縣衙,希望能像在衛輝府那樣,透過嶽洋的欽差身份,命令地方官員開倉放糧。可現實卻給了他們沉重一擊。縣衙的糧倉早已空空如也,糧囤裡只剩下一層厚厚的灰塵,負責管理糧倉的小吏滿臉愁容地解釋,早在三個月前,糧倉裡的糧食就已經用於應急救災,如今連縣衙官員的口糧都要靠四處籌措。
看到這一幕,崇禎皇帝的心情再次跌落谷底。在一處乾枯的草地上,他再也顧不上皇帝的體面,一屁股坐了下去,動作間滿是疲憊與絕望。跟在一旁的王承恩見狀,心裡猛地一顫,急忙轉身衝向馬車,想要拿一塊布料給崇禎墊在身下,免得皇帝著涼。可還沒等他拿到布料,就被崇禎揮手拒絕了。
“放回去!”崇禎的聲音沙啞而無力,眼中滿是痛苦,“百姓們流離失所,天天都有人餓死,朕卻只能站在這裡乾瞪眼,什麼都做不了。坐在草地上又算得了什麼?朕甚至覺得,朕應該跪在這裡,給天下的百姓道歉!”
說話間,兩行熱淚順著崇禎的臉頰滑落,滴在乾枯的草地上,瞬間被塵土吸收。此前,他一直待在京師的皇宮裡,雖然也知道地方受災,卻從未真切地感受到百姓的疾苦。他曾為了節省開支,連續幾天吃素菜,便覺得自己已經足夠節儉;他曾以為,向百姓加徵“兩餉”(遼餉、練餉)對他們的影響微乎其微,畢竟大明的江山需要軍費來守護。可如今親眼看到這遍地餓殍的景象,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百姓們連草根樹皮都要搶著吃,甚至只能靠觀音土充飢,他們拿什麼來繳納賦稅?拿什麼來支撐大明的江山?
朱慈烺走到崇禎身旁,也學著他的樣子坐了下來。他放眼望去,四周盡是荒蕪與淒涼,心中同樣壓抑得難受。他清楚地記得,此地距離自己穿越前的家鄉光州,只有幾百里的距離。三百多年前,自己的家鄉是否也曾經歷過這樣的慘狀?想到這裡,他的心中更是多了幾分沉重。
崇禎感受到身邊的動靜,轉過頭看向朱慈烺,聲音帶著一絲迷茫:“皇兒,你之前說山西、陝西、安徽等地的旱災,都和河南一樣嚴重。如今就算把南方所有的糧食都運到災區,恐怕也不夠百姓們吃的。父皇的心裡,已經亂成一團麻,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了。”
朱慈烺心中清楚,歷史上的崇禎雖然好面子,卻也並非冥頑不靈之人。他曾多次下“罪己詔”,反思自己的過錯,這足以證明他有自我批評的勇氣。
朱慈烺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父皇,全靠朝廷從南方調糧救濟,只能解一時之困,不能徹底解決問題。想要讓災區的百姓真正活下去,必須想辦法讓他們自力更生。而且兒臣覺得,目前災區未必是真正嚴重缺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兒臣猜得不錯,現在應該有大量的糧食,掌握在地方的地主、士紳、大戶,以及宗室藩王的手中。就拿河南來說,這裡有多位藩王的封地,還有一位藩王雖然未曾就藩,卻也擁有大量的土地。據兒臣所知,河南至少有六成以上的土地,都控制在不納稅的宗親、士紳和地主大戶手中。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百姓,手中卻只有不到四成的土地。一旦遇到災年,百姓們別說繳納賦稅,就連填飽肚子都成了問題,如今的局面,就是最好的證明。”
朱慈烺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心:“想要讓大明延續下去,改革勢在必行!無論是土地制度,還是賦稅制度,都必須徹底改變。所有阻擋改革的人,不管他是宗室藩王,還是朝中大臣,皆可殺!”
正如朱慈烺所說,河南地處中原腹地,黃河穿境而過,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大明王朝的“糧倉”之一。正因為如此,明朝很多得寵的皇子,都被分封到了這裡。到明末時,先後有7位藩王在河南就藩,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福王朱常洵和周王朱恭枵。
福王朱常洵是萬曆皇帝的第三子,深受萬曆的寵愛。當年,萬曆皇帝為了立他為太子,曾與朝中百官爆發了長達十餘年的“國本之爭”。萬曆想要廢棄長子朱常洛(後來的泰昌帝),改立朱常洵為太子,卻遭到了大臣們的堅決反對。最終,萬曆皇帝不得不妥協,放棄了改立太子的想法。經此一事,萬曆心灰意冷,從此不再上朝,轉而將所有的寵愛都傾注到了朱常洵身上。
後來,萬曆皇帝為朱常洵挑選了當時最富庶的洛陽地區作為封地,並賜給他良田萬頃。為了讓兒子的封地“完整”,萬曆甚至不惜擴編洛陽的邊境,將原本屬於其他藩王的領土,也劃到了福王的封地範圍內。不僅如此,朱常洵還向萬曆提出了更過分的要求。他想要巴蜀地區的鹽稅收入,萬曆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隨後他又要求將淮水流域的鹽稅也賞賜給他,萬曆同樣點頭同意。
在萬曆的縱容下,福王府修建得金碧輝煌,奢華程度甚至遠超皇宮,府中的財富更是富可敵國。當時,軍中將士們私下裡都在議論:“皇帝把天下的財富都賞賜給了福王,卻讓我們餓著肚子為國家拼命,這還有天理嗎?”這番話,也為日後福王的悲慘下場埋下了伏筆。
李自成最初進入河南時,身邊只有少數親信,根本無人響應。可河南的百姓,早已被宗室藩王和地主士紳壓迫得走投無路,李自成一句“免賦稅,分土地”的口號,瞬間點燃了百姓的希望,數萬流民紛紛投靠到他的麾下,李自成的勢力也因此迅速壯大。
後來,李自成率軍攻打洛陽。當時有人給福王建議,讓他拿出府中的財產,賞賜給守城的將士,這樣將士們才會感恩戴德,拼命抵抗。可福王卻捨不得自己的財富,斷然拒絕了這個建議。最終,洛陽城被李自成攻破,福王倉皇逃走,卻還是被起義軍抓獲。關於福王的結局,歷史上有多種說法,其中最廣為流傳的,便是李自成下令將他烹煮,與鹿肉一起分給將士們食用(即“福祿宴”)。雖然這個說法的真實性有待考證,但也從側面反映出,百姓和起義軍對福王的痛恨有多深。
與福王朱常洵的貪婪愚蠢不同,周王朱恭枵則要聰明、有遠見得多。周王這一脈,在河南繁衍了數百年,人口興旺。到明末時,開封城一半以上的產業,都歸周王府所有,府中的人丁更是多達上萬。從第一代周王朱橚開始,到朱恭枵這一代,周藩共經歷了十一世,先後有十一位周王執掌府中事務。
朱恭枵深知,在亂世之中,財富並不能帶來安全。他堅決不願意做流寇的“倉庫保管員”,與其他藩王在臨死前拼命揮霍財富不同,他非常清楚錢應該花在刀刃上。當李自成的起義軍逼近開封時,朱恭枵毫不猶豫地傾家蕩產,拿出府中的全部財產,支援官軍對抗起義軍。正是因為他的出資出力,讓一生攻打過多座名藩大鎮、幾乎從未受挫的李自成,在開封城下屢屢遭遇挫折,遲遲無法攻破城池。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再次率軍攻開啟封府。這一次,起義軍採用了水攻的策略,挖開了黃河大堤,導致黃河水漫灌開封城。周王朱恭枵的全家,幾乎都死於這場洪水之中,開封城也因此被淹沒。朱恭枵僥倖逃到了安陽,帶著宮中的妃嬪和宗室子弟,在雨中露天居住了數日,後來才輾轉來到彰德府。可沒過多久,他便病逝了,周藩的傳承也至此終結。他的其餘子孫,在後來的戰亂中,被清軍追殺殆盡,幾乎無一倖免。
思緒回到當下,崇禎聽到朱慈烺提到要對藩王動手,心裡頓時一沉。他急忙說道:“皇兒,你還要對宗室藩王動手嗎?父皇唯恐天下大亂啊!當初成祖皇帝(朱棣)就是因為藩王之亂起兵”說到這裡,崇禎突然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知道,提及這段歷史,可能會觸碰到朱慈烺的敏感神經,畢竟藩王與皇帝之間的矛盾,一直是大明王朝的隱患。
可朱慈烺早已明白了他未說完的話,他看著崇禎,語氣堅定地反問:“父皇,您覺得如今天下還不夠亂嗎?百姓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流寇四起,清軍在關外虎視眈眈。大明的江山,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得民心者得天下,兒臣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年大明失去的民心,一點點挽救回來。如果您不敢做,那就徹底放手,讓兒臣去做!”
朱慈烺的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兒臣為了大明的百姓,為了漢人的江山,什麼都可以豁出去。一旦兒臣因為推行改革,出現任何意外,還請父皇立二弟(朱慈烜)為儲君,延續大明的血脈。”
崇禎沉默了半晌,沒有回應朱慈烺的話。經過此次出京巡查,他親眼看到了百姓的疾苦,也深刻地認識到,大明的土地制度和賦稅制度早已積重難返。他已經下定決心,支援朱慈烺推行土地改革,緩解百姓的壓力。可真要對宗室藩王動手,他卻始終猶豫不決。那些藩王,都是太祖皇帝的後代,都是大明的“龍子龍孫”。自己坐在皇帝的寶座上,難道還能不讓他們活下去嗎?萬一天下的宗室藩王聯合起來反抗,大明豈不是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隊伍繼續前行,過了鄭州,便進入了中牟縣境內。再往前走,就是開封縣,也是開封府衙的所在地。朱慈烺擔心崇禎的身體吃不消,便下令在一處人少的樹林裡停下,讓眾人用膳休息。飯後,他們又休息了兩個時辰,直到傍晚時分,才起身繼續趕路,爭取在天黑之前趕到開封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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