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鉛灰色的寒雲,將北京城裹進徹骨的嚴寒裡。小冰河期的酷寒在冬日裡愈發肆虐,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結著一層薄冰,折射著慘淡的天光。可反常的是,自入秋以來便持續的旱情毫無緩解,天地間不見半星雨雪,城郊的土地早已乾裂如龜甲,風過處捲起的黃土中,夾雜著餓死災民的枯骨氣息,大明朝的氣數,彷彿正隨著這無休無止的旱情一同乾涸。
乾清宮外的廣場上,文武百官的身影在寒風中瑟縮成一片。烏紗帽下的臉龐大多凍得青紫,錦袍官服擋不住鑽心的寒意,卻擋不住他們向深宮施壓的決心。與上月那些敢公然支鍋做飯、搬凳靜坐的鬧劇不同,今日的廣場上規矩得有些詭異。沒有炊煙繚繞,更沒有橫七豎八的板凳,群臣要麼垂手直立,要麼暗自跺腳取暖,誰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規矩的背後,是錦衣衛染血的刀鞘。自監國太子朱慈烺下令整肅朝儀以來,錦衣衛便成了皇城根下最令人膽寒的存在。“藐視皇城者,格殺勿論”的牌子立在廣場東側,字跡被寒風颳得有些模糊,卻比任何律法都更有威懾力。就在半月前,三位四品御史和兩位五品郎中因在宮門外喧譁謾罵,被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當場拿下,次日便以“大不敬”之罪斬於西市,首級懸在長安街示眾三日。血淋淋的教訓,讓這群慣於扯皮的官員終於收斂了囂張氣焰。
“咳咳。”吏部主事趙晉忍不住咳嗽起來,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這鬼天氣,再站下去,不等陛下讓步,咱們先成了冰雕了。”他身邊的戶部員外郎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看一眼不遠處的錦衣衛崗哨,趙晉立即識趣地閉了嘴。
日頭漸漸西斜,距離慣例下朝的時辰還有足足一個時辰,終於有人撐不住了。先是工部的一位老郎中佝僂著背挪開腳步,接著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百官紛紛四散而去,靴底踩在凍硬的石板上發出雜亂的聲響。“明日再來!我就不信陛下能一直躲著!”有人回頭喊了一聲,卻不敢停留,裹緊官袍消失在宮牆拐角。
回到溫暖的府邸,喝上滾燙的參湯,趙晉才緩過勁來。他對著妻妾抱怨:“陛下也是,躲在乾清宮裡享清福,讓咱們在外面挨凍。”一旁的幕僚卻笑道:“大人這就錯了,如今這局面,咱們耗得起,陛下可耗不起。您想啊,往常上朝不也只是扯皮?如今正好省了功夫,等陛下撐不住了,自然會讓步。”
這想法成了百官的共識。起初崇禎皇帝罷朝,他們還心存顧忌,生怕觸怒龍顏;可日子一久,反而覺得這“無聲的對峙”正中下懷。“皇帝都不急,咱們急什麼?”“且看這勤政天子能硬撐到幾時!”茶館酒肆裡,官員們私下議論著,言語中滿是戲謔。他們早已習慣了尸位素餐,為官數十載,從未為百姓修過一條渠、減過一分稅,朝堂於他們而言,不過是爭權奪利的戲臺。
若是在往日,沒有監國太子的干涉,崇禎皇帝恐怕早已在這般壓力下妥協。這位剛愎自用卻又優柔寡斷的皇帝,最經不起臣子的軟磨硬泡。可百官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們從未想過與大明共存亡。大不了換個皇帝,剃髮易服便是。當年成祖靖難,多少官員改弦更張;如今就算建奴入關,無非是換個跪拜的物件,只要自家田產家業不受損,跪誰不是跪?
這便是崇禎皇帝面臨的絕境。宮內,忠心的太監雖多,卻大多生長於深宮,見識短淺,私心極重。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每日跪在乾清宮外哭求陛下上朝,卻提不出半點救國之策,最多隻能在危急時刻殉主,根本指望不上翻盤。宮外,外藩勳貴早已淪為酒囊飯袋,忻城伯趙之龍家裡囤積的糧食能堆成山,卻連捐出一石賑災都百般推諉;成國公朱純臣手握京營兵權,卻整日流連秦樓楚館,將軍隊當成搜刮民財的工具。他們眼中只有自家的爵位俸祿,哪管國家存亡?
更要命的是邊鎮的軍頭們。冀遼軍鎮早已尾大不掉,祖大壽、吳三桂之流擁兵自重,一邊向朝廷索要軍餉,一邊與清軍暗通款曲,把遼東戰事當成了“養寇自重”的生意。去年清軍入塞,袁崇煥麾下的關寧軍遲遲不發援兵,眼睜睜看著京畿被劫掠,事後卻以“糧餉不足”搪塞朝廷。這些吃著大明血饅頭的軍閥,早已成了挖空王朝根基的蛀蟲。
而最該撐起江山計程車紳階層,更是腐爛到了根子裡。江南計程車紳們佔有良田萬頃,卻靠著“士紳不納糧”的特權逃避賦稅,眼睜睜看著災民餓死在自家門前;朝堂上的文官們,要麼如周延儒般貪腐成性,要麼如錢謙益般空談誤國,嘴上喊著“家國天下”,實則滿腦子都是“自家利益”。後來那句“水太涼,不能下”的笑話,不過是這群人的真實寫照。靠他們治國打仗,大明只會亡得更快。
歷史總有最諷刺的伏筆。多年後建奴入關,真正拿起刀反抗到最後的,既不是名門之後,也不是勳貴文官,而是那些被朝廷視為“心腹大患”的流民與海盜。南明弘光政權覆滅後,李定國率大西軍餘部轉戰西南,九戰九捷殺得清軍聞風喪膽;鄭成功以臺灣為基地,數次北伐震動金陵;李來亨率領夔東十三家堅守茅麓山,直至糧儘自焚。這些曾被汙衊為“流寇”“海盜”的人,反倒成了大明最後的風骨。
身為穿越者,朱慈烺比誰都清楚這一切。他見過史書上記載的甲申之變,見過崇禎皇帝吊死煤山的慘狀,見過的血光,這也是他敢於對既得利益者下死手的底氣。反正這些人遲早會背叛,不如趁早清除,為大明搏一條生路。可崇禎不知道,他還沉浸在“君君臣臣”的幻想裡,以為只要安撫好士紳勳貴,王朝就能延續,這種優柔寡斷,最終將把大明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與皇城的蕭瑟不同,禮部侍郎王鐸的府邸此刻正是一派熱鬧景象。位於宣武門內的王府張燈結綵,彷彿在舉辦什麼慶典,貴賓廳裡更是暖意融融,薰香嫋嫋,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茶點與溫好的美酒。東林黨黨魁錢謙益正坐在主位旁,一身月白錦袍,手持摺扇,雖已是寒冬,卻依舊保持著文人雅士的派頭。他身邊坐著的,是前內閣首輔周延儒、原戶部尚書王應熊、前禮部侍郎張自發,都是被太子新政排擠下臺的“舊臣”。
最令人意外的是,忻城伯趙之龍、誠意伯薛濂等幾位勳貴也赫然在座。往日里,文官與勳貴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文官看不起勳貴的“草包”,勳貴鄙夷文官的“虛偽”,如今卻因為共同的敵人坐到了一起。監國太子朱慈烺推行的土地兼併整治,動了他們共同的乳酪。
“薛侯爺,您家在通州的兩千畝良田,可還保得住?”錢謙益抿了口酒,看似隨意地問道。薛濂臉色一沉:“錢大人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那可是先皇賜的田產,太子殿下說查就查,這不明擺著要斷咱們的活路嗎?”趙之龍也附和道:“就是!我家在保定的莊子,已經被錦衣衛抄了三個,說是‘隱匿田畝’,依我看,就是故意找茬!”
勳貴們的訴求很直接:停止土地兼併整治,保住自家的田產。而錢謙益、周延儒等人的野心則更大。他們藉著反對“太子暴政”的由頭,實則想趁機重返朝堂。周延儒摩挲著酒杯,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只要能扳倒太子,內閣首輔之位,老夫當仁不讓。”錢謙益放下摺扇,慢悠悠地說:“吏部尚書一職,關係天下官員任免,須得由懂規矩的人來當。”王應熊則直奔主題:“戶部掌管天下錢糧,老夫熟門熟路。”張自發見三人都搶了肥差,連忙補充:“老夫別無他求,能回禮部便心滿意足了。”
經過數日密謀,眾人終於達成共識。王鐸站起身,手裡拿著一份擬定好的協議,清了清嗓子:“諸位,今日請大家來,是要定下最終章程。咱們力挺周大人、錢大人四位入閣,等陛下上朝,便聯名施壓。他若讓步,必須答應咱們四個條件。”
眾人圍攏過來,目光落在協議上:
一,廢除皇太子朱慈烺太子之位,貶為庶人;
二,立即停止土地兼併整治,恢復已廢除的衛所制度;
三,解散現有內閣,新閣臣須包含周延儒、錢謙益、王應熊、張自發四人;
四,廢除錦衣衛,將李若璉、高文采等“兇手”押赴西市問斬。
“這”剛進門的右都御史施邦昭恰好看到協議內容,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他抓起協議反覆翻看,臉色越來越難看:“諸位當初約我來,說是反對土地兼併和太子暴政,可這四條哪裡是反對?分明是逼宮!連內閣成員都要你們指定,陛下何等剛愎,怎會答應?胡鬧!此事某絕不參與!”話音未落,他將協議狠狠摔在桌上,拂袖而去,袍角帶起的冷風掀動了桌上的燭火。
施邦昭的離去讓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王鐸率先打破僵局,臉上帶著不屑:“施大人就是太迂腐。咱們推薦的四位閣臣,哪一個不是代表士紳利益?太子整治土地兼併有違祖制,不是與民爭利是什麼?”“說得對!”薛濂立即附和,“若不是太子做得太過分,咱們怎會如此齊心?陛下心裡也清楚,得罪天下士紳沒有好下場!”
周延儒緩緩點頭,語氣陰狠:“大規模土地兼併整治,從來都是改朝換代時才做的事。太子這麼幹,是要斷天下人的根!必須制止,哪怕流血犧牲也在所不惜!”錢謙益也跟著煽風點火:“依在下看,太子此舉絕不會止步於京畿。一旦讓他嚐到甜頭,必定會在全國推行,到時候士紳破產,民不聊生,天下就要大亂了!”
“可可太子的手段”御史方宏圖縮了縮脖子,聲音發顫。他上個月剛因彈劾太子親信被打了三十廷杖,至今還沒好利索,想起“小殺星”的狠辣,就渾身發抖,“萬一這事被他知道,咱們”
“方大人是被殺怕了吧?”趙之龍冷冷瞥了他一眼,語氣充滿嘲諷,“如今天下士紳、勳貴、官員都在反對,連陛下都躲在乾清宮不敢露頭,你以為太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薛濂也嗤笑一聲:“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難不成他還能把咱們全殺了?他比流寇還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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