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指尖摩挲著戰列艦圖紙上的炮位標註,腦海中浮現出西方風帆戰艦的發展脈絡。所謂三層甲板戰艦,嚴格意義上特指擁有三層全炮甲板的三桅大帆船。這一標準看似簡單,實則是十七世紀海軍技術的重要分水嶺。英國早年建造的“皇家親王”號便是典型例證,其初始狀態配備 56門艦炮,雖名義上分佈於三層甲板,卻因最上層甲板未實現全炮配置,且沿用十六世紀老式四桅佈局,與真正的三層甲板戰艦相去甚遠,只能算作“過渡型戰列艦”。
直到 1641年重建後,“皇家親王”號才完成脫胎換骨的改造:艦炮數量增至 90門,移除冗餘的尾桅,採用標準三桅設計,終於躋身三層甲板戰艦行列。幾乎同時,世界首艘突破百門炮配置的“海上君王”號建成服役,這兩艘鉅艦共同成為英國皇家海軍的象徵。十七世紀中葉英荷戰爭爆發後,英國首次建立系統的風帆戰艦分級制度,將前三級明確為戰列艦:一級艦需具備三層炮甲板、90門以上火炮及 1200噸以上排水量;二級艦同為三層炮甲板,火炮 80至 90門,排水量 1000至 1200噸;三級艦則為兩層炮甲板,火炮 50至 80門,排水量 600至 1000噸。
在這場海軍軍備競賽中,英國更側重 90門炮以上的一級艦建造,二級艦數量寥寥,反倒是荷蘭造出了一批 80門炮級別的優秀三層甲板戰艦,其中以海軍名將德?魯伊特的旗艦“七省”號最為知名。這些海外戰事與艦船技術的演進,朱慈烺早已瞭然於胸。作為穿越者,他深知此時的大明水師已落後西方海上強國不止一個代差,若不能迎頭趕上,未來在海洋上必將受制於人。
“殿下,有圖紙為憑,再輔以墨家造船技藝,造出這般一級戰列艦絕非難事!”墨夏的話音將朱慈烺的思緒拉回承運殿。聽到這肯定的答覆,朱慈烺只覺心頭巨石落地,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湧上心頭。造船核心人才已然齊備,眼下最關鍵的便是造船廠的選址。這等關乎大明海軍命脈的重地,必須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江南雖有造船傳統,卻正值流寇肆虐、局勢動盪,絕非穩妥之選;而京畿地區作為朝廷核心控制區,安全係數無可比擬。朱慈烺在殿內踱了兩步,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輿圖,指尖劃過渤海沿岸:“渤海周遭必有造船之地,只是本宮一時記不清具體位置。”他轉頭看向侍立一旁的高文采,“高卿,北方可有造船廠?”
高文采躬身拱手,語速極快地回稟:“殿下,大沽口附近便有造船廠,只是常年僅打造貨船與漁船,未曾建造過軍用艦船。”
朱慈烺眼中一亮。大沽他早有耳聞,其船廠坐落於海河南岸,正對著于家堡半島,東側便是海河入海口,既是京畿通往渤海的門戶,又是保衛京師的天然屏障。明代的大沽已是頗具規模的漁港,東西綿延數里,漁村、貨棧鱗次櫛比,水運便利且建材易得。“既是工部所轄便再好不過,即刻傳工部尚書孟兆祥來見!”
半個時辰後,孟兆祥步履匆匆踏入信王府。這位大明首位入閣的工部尚書,自朱慈烺推行新政以來便忙得腳不沾地,眼下更是兩鬢沾著風塵,顯然剛從城外工地趕回。他剛要躬身行大禮,朱慈烺已笑著上前扶住他,順勢將他引到旁側的椅子上坐下:“孟大人辛苦,快坐!本宮有要事相詢。”
孟兆祥受寵若驚,屁股只沾了半邊椅面,侷促地說道:“殿下折煞老臣了!有事儘管吩咐,何須如此客氣。”他深知這位皇太子行事不循常規,卻總能切中要害,如今這般禮遇,想必是有關乎工部的大事。
“大沽的造船廠是否隸屬於工部?”朱慈烺直奔主題。
孟兆祥點頭應道:“確屬工部管轄,只是如今已近廢棄。前幾年朝廷撥款漸少,匠戶無活可做,要麼餓跑了,要麼改了行,僅剩幾個老匠師守著空船塢度日。殿下突然問及此事,莫非是要重啟船廠?”
“重啟?”朱慈烺輕嘆一聲,指尖敲擊著案几,“西方諸國早已揚帆四海,造鉅艦、拓疆土,我大明卻連造船廠都養不起,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他語氣陡然堅定,“本宮要將大沽船廠劃歸皇家科學院,改造成大明最先進的戰艦建造基地!”
孟兆祥徹底懵了。大沽那個破敗船廠他去過多次,船塢淤塞、裝置鏽蝕,與“先進”二字毫不沾邊;更讓他困惑的是“皇家科學院”這個從未聽過的機構。見他眼神茫然,朱慈烺淡淡一笑:“怎麼,孟大人不捨得?”
“不不不!”孟兆祥連忙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只要殿下用得上,別說一個廢棄船廠,便是整個工部的資源,殿下也可隨意呼叫!”他說著便起身走到龍書案旁,取過紙筆,略一思索便寫下文書,從袖中摸出工部大印重重蓋上,雙手捧到朱慈烺面前,“殿下您過目,文書即刻便可下發。”
朱慈烺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頭:“甚好。另外,從工部所屬各船廠抽調兩百名有經驗的船匠,三日內務必趕到大沽報到。路費、飯錢全部由朝廷報銷,月俸定為五兩銀子,按月足額髮放,不得剋扣分毫!”
“五兩?!”孟兆祥倒吸一口涼氣,驚得聲音都變了調。要知道,大沽船廠鼎盛時,熟練船匠的月俸也不過二兩銀子,且常常被層層盤剝,能拿到手的不足半數,有時甚至只能用雜糧抵賬。五兩銀子是什麼概念?明代正七品縣令一年俸祿不過四十五兩,平均到每月還不足四兩,這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朱慈烺見他愣在原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發什麼呆?兵仗局的工匠早已是這個待遇。工匠是大明實業的根基,不給足好處,誰肯盡心出力?工部身為百工之首,更要以身作則。”
孟兆祥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應道:“老臣遵旨!只是只是如今工部人手實在緊張,老臣一人要管五個人的事,怕是無暇親自督辦此事。”他面露難色,自朱慈烺嚴懲貪腐以來,工部多名官員被罷黜,剩餘之人無不身兼數職,早已不堪重負。
朱慈烺聞言心中微動。他早知新政推行後官員負荷加重,卻沒想到已到這般地步。“能者多勞,孟大人辛苦。”他語氣緩和下來,“在新官員到任之前,本宮給你按五個人的俸祿發放。只是你也要保重身體,大明中興還需你這般老成持重之人。”
孟兆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先前的疲憊一掃而空,他上前一步緊緊盯著朱慈烺:“殿下所言當真?絕非戲言?”這位老尚書為官清廉,雖身居高位卻家境普通,五倍俸祿對他而言絕非小數目。
“君無戲言。”朱慈烺笑著點頭,“只要你能扛住,俸祿便一直按這個標準發。”
孟兆祥略一沉吟,一拍大腿:“半年之內絕無問題!老臣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殿下交代的事辦好!待看到大明中興,老臣再好好歇著!”說罷,他捧著文書,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衝出了信王府,那急促的腳步聲讓朱慈烺看得一愣一愣。
“好傢伙,老孟這是要錢不要命的節奏。”朱慈烺失笑搖頭,隨即面色凝重起來。孟兆祥的窘境並非個例,京中各部官員大多一人兼數職,若不及時調整俸祿制度,怕是要拖慢新政推進的腳步。“看來是時候全面調整官員俸祿了,有功者重賞,有為者厚待,方能留住人心。”
思緒間,高文采再次入殿稟報:“殿下,墨夏等工匠已在偏廳等候,詢問船廠交接事宜。”
朱慈烺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向偏廳。墨夏等人早已按捺不住激動,見皇太子到來,紛紛起身行禮。“諸位無需多禮。”朱慈烺開門見山,“本宮已下令將大沽造船廠劃歸皇家科學院,並更名為大明皇家造船廠,由墨夏先生擔任主事,授六品官職。”
墨夏驚喜交加,連忙跪倒謝恩:“臣墨夏謝殿下恩典!定不負重託,早日造出戰艦!”
“其餘諸位均授七品副主事,協助墨主事開展工作。”朱慈烺環視眾人,“船廠的修繕、裝置的添置,本宮會讓高文采全力配合。你們需要的材料清單、工匠招募計劃,明日一早便報給本宮。”
十幾位工匠齊聲領命,眼中滿是憧憬。他們漂泊海外多年,如今不僅能為故國效力,還能獲得朝廷正式官職,這份殊榮讓每個人都熱血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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