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江南繳賦與西北剿匪1
太倉張家府邸的庭院中,碎瓷片還散落在青石板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淡淡的瓷器碎裂後的土腥味。張溥坐在躺椅上,身體依舊未完全平復,指尖緊緊攥著那份催繳逋賦的文書,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眉頭緊鎖,低頭沉思,久久不語。庭院裡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管家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的細微呼吸聲。
此刻,張溥的心中翻湧著萬千思緒,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那個年僅十多歲、行事狠辣果決的小煞星,終於要對江南動手了。他早該想到,新皇朱慈烺登基在即,絕不會容忍江南士紳長期拖欠逋賦、中飽私囊,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
張溥心中清楚,此次朝廷追繳逋賦,絕非以往那般走走形式、不了了之。新皇的旨意寫得明明白白,一個月之內必須足額補交,稍有拖延或拒絕,便是士紳三族十八代不得參加科舉,勳貴降爵、取消世襲。這樣的懲罰,對於江南士紳而言,無疑是致命的。讀書人一生所求,便是透過科舉入仕,光耀門楣,延續家族的榮耀與地位,誰敢為了一點銀子,賭上整個家族十八代的前程?誰敢拿家族的未來冒險?
“真狠啊……”張溥在心中暗暗感嘆,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與忌憚。他身為復社創始人,江南士紳的核心人物,手中握著不小的勢力,可面對新皇如此嚴厲的懲罰,他也束手無策。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應對之策。
動員南方士紳聯合起來,抗議朝廷的催繳令?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張溥立刻否定了。如今新皇威望日盛,手段狠辣,連北方勳貴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江南士紳即便聯合起來,也未必是朝廷的對手。更何況,此次是江南士紳理虧在先,拖欠逋賦本就是違法亂紀之事,若是貿然抗議,只會落人口實,讓朝廷找到更合理的藉口,對江南士紳下手更狠。
那乾脆耍賴,拒不交賦,甚至發動民變,抵抗朝廷的追繳?張溥搖了搖頭,心中愈發清楚,這種做法更是死路一條。江南士紳雖然勢力龐大,但缺乏統一的指揮,也沒有足夠的武裝力量,一旦發動民變,朝廷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下令,派遣大軍強行鎮壓。到那時,不僅逋賦要一分不少地補交,江南士紳還會被扣上“謀逆”的罪名,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滿門抄斬,後果不堪設想。
思來想去,張溥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除了乖乖補交逋賦,別無他法。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隨即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管家,語氣沉穩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管家,你現在就去查清楚,咱們張家一共拖欠了多少逋賦,核算清楚具體數額,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在欽差李邦華大人抵達南京之前,務必將所有逋賦全部補交完畢,不得有任何拖延。”
管家聞言,頓時一愣,連忙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眼神中充滿了疑惑與不解。他跟隨張溥多年,深知張家的家底,也清楚前段時間為了囤積糧食,張家花費了鉅額銀子,庫房中的存銀已經十分緊張,並非十分充裕。如今老爺竟然要一次性補交所有逋賦,這無疑會讓張家的財務雪上加霜。
猶豫了片刻,管家還是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說道:“老爺,奴才斗膽問一句,咱們張家前段時間因為屯糧,已經虧損巨大,庫房裡的存銀已經不多了,如今還要一次性補交所有逋賦,會不會讓家族陷入財務危機?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比如,咱們可以聯合其他士紳,一起向朝廷求情,請求朝廷寬限幾日,或者減免一部分逋賦?”
張溥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無比堅定:“沒有辦法,除此之外,別無他路。”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愈發凝重,“家族十八代不能參加科舉的罪名,沒有任何一個讀書人可以承擔得起,我身為張家的家主,更是不能做張家的罪人和不肖子孫,讓整個家族蒙羞,讓張家的後代永遠失去入仕的機會。這道底線,碰都不能碰,你明白嗎?快去辦吧,此事事關重大,耽誤不得。”
“奴才明白!”管家見狀,知道老爺心意已決,再也不敢多言,連忙磕頭應下,起身快步離去,生怕耽誤了此事。看著管家匆匆離去的背影,張溥再次閉上雙眼,心中充滿了無奈與苦澀,他知道,張家此次付出的代價,註定是巨大的,但為了家族的未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張溥的決定,並非個例。在江南各地,接到催繳逋賦文書的世家大族、勳貴官員、富商地主,幾乎都經歷了和張溥一樣的心理掙扎。廬州龔家、無錫吳家、蘇州李家,以及南京的各大勳貴,在接到通知的第一時間,個個都怒不可遏,心中充滿了怨氣與不滿。他們習慣了長期拖欠逋賦,習慣了朝廷的縱容,如今突然被要求一次性補交所有逋賦,還要面臨如此嚴厲的懲罰,心中自然難以接受。
可憤怒過後,冷靜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一個決定——補交逋賦。對於江南的世家大族而言,科舉是家族延續榮耀的唯一途徑,他們精心培養家族中的優秀子弟讀書識字,就是為了讓他們能夠透過科舉入仕,躋身官場,為家族爭光,守護家族的利益。讓他們為了那點拖欠的逋賦,斷送家族十八代的科舉之路,絕對沒有絲毫可能,也絕對沒有人敢去賭。
而那些江南的勳貴,更是不敢有絲毫僥倖。他們的爵位、榮耀,都是朝廷賜予的,若是因為拖欠逋賦,被取締世襲罔替的資格,還要降爵一級,那損失的不僅僅是銀子,更是家族的地位與尊嚴。為了一點逋賦,賭上自己的爵位和家族的傳承,除非是腦子進水,否則沒有人會做出這樣愚蠢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