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消失的老漢
2001年11月的江春，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紅光路兩側的紅磚樓，把光禿禿的楊樹枝颳得嗚嗚作響。剛過下午四點，天就已經擦黑了，臨街的小賣部早早亮起了昏黃的燈泡，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哈氣，映出裡面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烤火聊天的工人。
臨江分局重案中隊的那輛老吉普嘎吱一聲停在紅光小區47棟樓下，車屁股冒著一股黑煙。李守東推開車門，裹了裹身上的軍大衣，把領口的扣子一直系到下巴。他和李佑北剛從鄉下抓了一個強姦犯回來，鞋上還沾著沒幹透的黃泥，胡茬子上結了一層白霜。
“師父，這天也太冷了，派出所這點小事，還用咱們親自跑一趟？” 李佑北跟著下車，推了推被霧氣模糊的眼鏡。他比李守東穿得厚，一件藏藍色的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可還是被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小事？” 李守東哼了一聲，從兜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春城煙叼在嘴裡，“紅光路派出所的老周是出了名的穩當，不是真有蹊蹺，他不會往咱們重案隊打電話。一個大活人失蹤兩個多月，家裡人一點不著急，還說跟外地女人跑了，這事擱你你信？”
李佑北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跟著李守東六年了，最清楚師父的直覺有多準。很多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到了李守東眼裡，總能揪出背後藏著的大問題。
紅光小區是典型的老廠宿舍，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樓道里黑黢黢的，堆滿了煤球和白菜，一股煤煙味和酸菜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人直咳嗽。兩人摸著黑爬上二樓，203 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來低低的說話聲。
李守東抬手敲了敲門，裡面的說話聲戛然而止。過了好半天，門才被拉開一條縫，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探出頭來，臉上帶著警惕的神色。他就是陳老漢的兒子陳大山，十天前剛結的婚，可臉上一點新婚的喜氣都沒有，眼圈發黑，嘴唇乾裂，看起來憔悴得厲害。
“你們找誰？” 陳大山的聲音有些沙啞，手緊緊攥著門把手，沒有讓他們進去的意思。
“臨江分局刑警隊的，我叫李守東，這是我同事李佑北。” 李守東亮出警官證，“找你瞭解一下你父親陳守義的情況。”
陳大山的臉色瞬間白了，他下意識地往屋裡看了一眼，結結巴巴地說：“我爸…… 我爸不是跟一個女人去南方了嗎？都走兩個多月了，我們也正找他呢。”
“是嗎？” 李守東盯著他，“我們能進去說嗎？外面冷。”
陳大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拉開了。屋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只開了一盞15瓦的小燈泡，光線昏黃得讓人難受。客廳裡擺著幾件嶄新的傢俱，一看就是剛買的結婚用品，可茶几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沙發上的坐墊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像剛辦完喜事的樣子。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穿著厚厚的毛衣毛褲，手裡攥著一塊手帕，看到警察進來，她猛地站了起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響聲。她就是陳守義的妻子王桂香，今年64 歲。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空洞，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王桂香的旁邊還站著兩個年輕女人，她們是陳守義的二女兒陳秀蓮和小女兒陳秀珠。陳秀蓮低著頭，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肩膀微微發抖；陳秀珠則躲在陳秀蓮身後，不敢抬頭看警察，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坐吧。” 王桂香的聲音細若蚊蚋，伸手給李守東和李佑北倒了兩杯熱水，可手抖得太厲害，熱水灑了一半在桌子上。她慌忙用手帕去擦，擦了半天也沒擦乾淨。
李佑北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著屋裡的每一個人。他注意到，王桂香的手抖得異常厲害，哪怕是握著杯子，手指也在不停地抽搐；陳大山站在牆角，雙手插在褲兜裡，身體緊繃，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臥室的方向。
“王大娘，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丈夫陳守義的下落。” 李守東端起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鄰居說，最後一次見他是8月20號晚上，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是嗎？”
“是…… 是啊。” 王桂香點了點頭，手帕捂在嘴上，聲音帶著哭腔，“那天晚上他出去喝酒，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有人給我捎信，說他跟一個南方來的年輕女人跑了，去外地過日子了。這個沒良心的，我跟了他一輩子，他就這麼扔下我們走了……”
王桂香說著，就哭了起來，可李佑北看得清楚，她的眼睛裡根本沒有多少眼淚，只是乾嚎，肩膀抖得厲害，卻沒有任何傷心的神情。
“捎信的人是誰？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 李守東緊接著問。
王桂香的哭聲戛然而止，楞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我…… 我也不知道是誰，就是一個過路的，說認識陳守義，給我帶個話。說完就走了，我也沒看清長什麼樣。”
“哦？” 李守東挑了挑眉，“那他有沒有說陳守義在南方幹什麼？住在哪裡？有沒有留下聯絡方式？”
“沒有…… 什麼都沒說。” 王桂香搖了搖頭，眼神躲閃，不敢看李守東的眼睛。
“那你兒子結婚這麼大的事，他都不回來？” 李守東指了指屋裡的新傢俱，“親生兒子結婚，當爹的連面都不露，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了陳大山的心上。他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王桂香一個眼神制止了。王桂香連忙說：“他都跟別的女人跑了，哪裡還管兒子的死活？我們早就當他死了！”
“是嗎？” 李守東放下水杯，站起身，在屋裡慢慢踱步，“我聽說，陳守義走的那天晚上，你們家吵得很厲害，鄰居都聽到砸東西的聲音了，有這回事嗎？”
“沒有！絕對沒有！” 王桂香立刻否認，聲音陡然拔高，“那天晚上我們都早早睡了，根本沒吵架，也沒砸東西，鄰居肯定是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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