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正面交鋒
散會後，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趙德柱帶著李佑北，再次扎進了松嶺煤礦的家屬區。
九月的江春還帶著秋老虎的餘威，正午的太陽曬得水泥地發燙。李佑北攥著筆記本正核對走訪清單，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剛抬手想擦，一頂帶著麥香的舊草帽就扣在了他頭上。
“戴著，礦區連棵遮陰的樹都沒有，你這細皮嫩肉的，曬爆皮了得疼好幾天。” 趙德柱叼著煙，把草帽按穩了才鬆手，他自己則戴了頂破了邊的遮陽帽，帽簷軟塌塌地垂著。
李佑北扶了扶草帽，有點不好意思：“謝謝趙哥，你戴吧，我年輕，曬點沒事。”
“跟我客氣啥。” 趙德柱笑了笑，壓低聲音說，“你師傅當年辦第一樁殺妻案，也是八月份，在郊區蹲了三天三夜，大太陽底下盯著嫌疑人的院子，後背上曬得起了一層水泡，楞是沒挪窩。最後靠人家院門口暖水瓶的擺放位置不對，揪出了破綻。那時候我就跟他一起，印象深著呢。”
李佑北聽得入神：“師傅的腰傷，是不是那時候落下的？”
“一半是那時候凍的，一半是當兵打仗留下的舊傷。” 趙德柱嘆了口氣，“他嘴硬，從來不說疼。你平時多盯著點，別讓他總硬扛著。”
正說著，李守東從樓裡大步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軍綠色的鋁製水壺，扔給李佑北一個：“裡面是涼白開，別圖涼快買路邊的汽水，喝了鬧肚子耽誤事。” 他瞥了眼李佑北頭上的草帽，又補充道，“到了礦區少說話，多聽多看，老百姓對穿警服的有戒心，別一上來就問案子，先拉家常。”
“知道了師傅。” 李佑北把水壺挎在肩上，指尖觸到壺身的涼意，心裡也跟著踏實。
上車前，李守東又拍了拍趙德柱的胳膊：“小北年輕，沒怎麼下過礦，你多照應著點，別讓他往危險的地方湊。”
“放心吧李隊，我把他揣兜裡都。” 趙德柱笑著應下。
吉普車捲起塵土駛出分局大院，草帽的簷角擋住了刺眼的陽光，李佑北低頭在筆記本上默默記下：辦案先接地氣，不能端架子。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與林樹森有矛盾的外人，而是林家的親屬、鄰居以及最親近的朋友，專挖那些旁人不敢說的、關於林家夫妻的隱私與矛盾。
趙德柱和李佑北陪著林家的老鄰居嘮嗑，幫林樹森的老母親挑水、劈柴，一口一個大娘叫著，沒幾天就卸下了所有人的防備，撬開了真相的口子。
原來，林樹森和劉桂蘭，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和睦。
38歲的林樹森，1980年中專畢業後便到松嶺煤礦工作，最開始做的就是下井工作。由於家裡貧窮，林樹森不敢奢望找城裡姑娘，便與家住附近的農村姑娘劉桂蘭談起了戀愛。可也正因為劉桂蘭是農村戶口，又沒有正式工作，林樹森的父母極力反對二人結婚。可林樹森和劉桂蘭偷嚐禁果，致使劉桂蘭未婚先孕。在劉桂蘭一番哭鬧後，林樹森的父母不得不勉強同意二人結婚。
婚後初期，二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因為劉桂蘭沒有工作，林家生活十分拮据，林樹森為此心情煩躁，經常酗酒，不僅和劉桂蘭吵架，有時甚至還動手。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1990年才有了改觀。這一年，林樹森被調到一個井口擔任副井長，劉桂蘭也相應地在礦上找到了一份臨時工的工作。生活條件好了，爭吵也變少了，但家庭危機並沒有因此消失。
1992年，林樹森調回礦上擔任勞資科長，實權在握，春風得意。可工作忙了、應酬多了，林樹森在家陪伴劉桂蘭的時間自然也就少了。這下，劉桂蘭不幹了。
劉桂蘭猜疑心極重，總覺得林樹森在外面有外遇，天天盯著他的行蹤。林樹森跟女同事多說一句話，她就能鬧到礦上去，指著女同事的鼻子罵人家是破鞋，鬧得全礦人盡皆知。
短短四年，勞資科的兩名女同事，都被劉桂蘭鬧得調走了。她還天天蹲在勞資科門口，從門縫裡監視林樹森的一舉一動。單位包場看電影，只要她看見林樹森跟女同事坐在一起，回家後必然是一場天翻地覆的爭吵。
林樹森在礦上、在同事面前，徹底抬不起頭來。他先後四次提出離婚，都被劉桂蘭斷然拒絕。劉桂蘭甚至放話：“你敢跟我離婚，我就去紀委舉報你收受賄賂、以權謀私，我讓你身敗名裂，牢底坐穿！”
而真正點燃導火索的，是案發前三天，林樹森母親的六十大壽。
壽宴上，林樹森偷偷給母親塞了一百塊錢，結果被劉桂蘭撞見。劉桂蘭當場摔了酒杯，大鬧壽宴，她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把林樹森罵得狗血淋頭，甚至把林樹森近兩年男性功能大不如前、同房時 “不舉” 的隱私全都抖了出來。這讓林樹森在親友面前顏面盡失。
壽宴不歡而散，林樹森當晚在朋友家喝了一宿的酒，哭著說，這段婚姻把他逼上了絕路，他再也過不下去了，要麼他死，要麼劉桂蘭死。
與此同時，劉曉勇那邊也傳來了關鍵訊息。他帶著人紮根在煤礦的炸藥庫、井下各區隊，徹查了整整三天，終於查清了林樹森獲取炸藥的渠道。
煤礦的炸藥管控雖然嚴格，井下設有臨時藥庫，領用、清繳都有臺賬，但工人為了圖方便，經常把當班沒用完的炸藥藏在井下的隱蔽角落，留著第二天使用，這是礦上公開的秘密。經查，1995年12月到1996年2月，林樹森以井下安全檢查為由，先後三次獨自下井，每次都支開陪同的安全員和區隊領導，進入掘進隊作業面。有掘進隊工人證實，他們曾看到林樹森獨自在私藏炸藥的角落停留，拿走了硝銨炸藥和電雷管，並未登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