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細思極恐
李佑北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爆破專家鑑定報告、現場模擬圖，走到林樹森面前，聲音平靜，卻字字戳心：“林樹森，我們請爆破專家做了1:1的現場爆炸模擬。根據測算，四管硝銨炸藥爆炸，衝擊波擴散速度約為2500米每秒，你說你站在距離炸點兩米的臥室門口，看到爆炸後轉身往臥室跑，後背受傷。這在物理上，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指著模擬圖上的標註，繼續說：“這麼短的距離，衝擊波瞬間就會到達，你根本來不及轉身。就算你真的轉身了，受傷的也應該是前胸，而不是後背。能造成你現在這種傷情的，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你為了逃脫嫌疑，故意站在相對安全的位置，背對著炸點，以自己的輕傷換取警方排除你的嫌疑；另一種可能，則是你對爆炸時間產生了誤判，因躲閃不及意外受傷。”
“你們胡說。”林樹森繼續狡辯。
“還有，炸藥的來源，我們也查清了。”李佑北放下鑑定報告，又拿起了下一份檔案，“1995年12月到1996年2月，你三次以安全檢查為由，獨自下井，支開陪同人員，從掘進隊私藏的炸藥點，拿走了四管硝銨炸藥和一枚電雷管。有掘進隊的工人親眼所見，這些，你怎麼解釋？”
林樹森的心理防線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痕。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佑北沒有停下，繼續丟擲最後一個致命的疑點：“還有，案發前一天，你特意把兒子送到了他奶奶家。難道不是因為你早就知道家裡會發生爆炸，不想讓兒子看到，也擔心他在爆炸中受傷，才故意將他送走的嗎？”
“別說了！別說了！”林樹森突然嘶吼起來，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審訊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重錘一樣砸在林樹森的心上。
李守東看著他，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樹森，我們查了一個月，不是沒有證據，是給你留著坦白的機會。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當。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擺在你面前，你就算頑抗到底，這些證據提交到法庭上，也足夠給你定罪。主動交代，還能算坦白，還能給你兒子留一點念想；要是繼續頑抗，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林樹森低下頭，沉默良久。
十多分鐘後，林樹森抬起了頭，臉上滿是淚痕。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一字一句地說：“炸藥是我裝的，是我炸死了劉桂蘭……”
這場預謀，早在數月前就已悄然開始。
當夫妻間的爭吵從雞毛蒜皮的口角，變成戳穿脊樑的羞辱；當最後一絲情分被日覆一日的怨懟消磨殆盡，林樹森心裡那點關於體面的剋制，終於被翻湧的殺意徹底吞噬。
“在動了殺人的念頭後，我便開始在腦海裡反覆推演每一個環節，從作案方式到脫罪路徑，容不得半點差錯。”林樹森說。
殺機已起，他便在殺人方式上動起了腦筋。他曾在心裡權衡過無數種可能：投毒？屍檢極易檢出毒物殘留，稍有不慎就會留下鐵證；刀具行兇？免不了近身搏鬥，不僅可能被反制，現場更會留下無法清理的血跡、指紋等痕跡，根本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想來想去，他最終敲定了方案——使用炸藥。
打定主意後，他便開始伺機準備作案工具。1995年12月，他藉著下井檢查裝置的工作機會，不動聲色地支開了陪同他的井口領導與安全員。在昏暗潮溼的礦道里，他憑著對井下佈局的熟悉，快速找到了火工品臨時存放點，自以為避開了所有人的注意，偷偷拿走了4管炸藥和兩個電雷管。
之後的日子裡，他又陸續備齊了適配的電池、刀閘開關等全套觸發裝置，將所有東西藏在自家倉庫最深處的舊工具箱裡。此時，連朝夕相處的妻子劉桂蘭，都未曾察覺，枕邊人早已為她備好了索命的兇器。
日子在看似平靜的相處中一天天過去，林樹森心裡的殺意，卻在一次次的矛盾中不斷加碼，終於在1996年3月21日這天，迎來了徹底的爆發。這天是林樹森母親的60大壽，林家的親朋好友早早齊聚老宅，就等著給老人賀壽。可就在壽禮的準備上，林樹森和劉桂蘭爆發了激烈的爭執。多年來，劉桂蘭對當年林樹森父母極力反對他們的婚事始終耿耿於懷，這份怨氣憋了十幾年，從未消散。林樹森多次提出要把年邁的父母接來同住，盡一份孝心，每一次都被劉桂蘭冷著臉嚴詞拒絕；逢年過節給老人的贍養費、禮品，也總要被她百般剋扣。這次母親六十大壽，劉桂蘭更是咬死了只許拿一盒生日蛋糕上門。林樹森看著身邊親友都備著豐厚的壽禮，想著自己在單位也算有頭有臉，卻要在母親大壽上如此寒酸，在親友面前抬不起頭，內心十分憤懣。
藉著跟母親在門口獨處的機會，林樹森急忙從兜裡掏出事先準備的一百元錢，偷偷塞進母親的手裡。沒想到，這一幕恰好被盯梢的劉桂蘭看到了。
以往親友相聚，劉桂蘭就總當著眾人的面跟林樹森摔摔打打，說些夾槍帶棒的話，經常讓林樹森下不來臺；這一次，她更是變本加厲。
酒過三巡，輪到劉桂蘭提酒時，她竟當眾摔了酒杯。不僅當著林家所有親戚的面，把林樹森偷偷給母親塞錢的事情說了出來，還向眾人抖出了林樹森最近兩年身體不行、過不了夫妻生活的隱私，直言林樹森已經不是個男人了，跟太監沒什麼區別。
刺耳的羞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林樹森的心臟，將他身為男人的最後一點尊嚴碾得粉碎。滿堂親友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有驚訝，有同情，有尷尬。林樹森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原本還有些猶豫的殺意，此刻變得無比堅定。他甚至想過當場就掐死劉桂蘭，可轉念一想，真要這麼做，自己根本脫不了身，只能按原計劃行事。
林樹森本是單位裡公認的精明幹練之人，業務能力出眾，口碑極好，若不出意外，未來的晉升之路一片光明。也正因如此，他不想因為這場冒險毀了自己的人生，在徹底動手之前，他又給了劉桂蘭，也給了這段婚姻最後一個機會。
3月22日，從礦上回家的途中，林樹森特意去商場給劉桂蘭買了一條時下流行的體形褲，還買了她最愛吃的打糕。他心裡抱著最後一絲期待，想著用這些心意換回妻子的一點溫柔與信任——只要她能低頭認個錯，能收斂自己的脾氣，他就把藏在倉庫裡的炸藥全部處理掉，好好過日子。
然而，現實給了他最冰冷的回擊。回家的當晚，兩人再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劉桂蘭不僅對他的示好毫不領情，反而嘲諷他買這些東西是做賊心虛，是想堵上她的嘴。她翻來覆去地翻舊賬，用最惡毒的話辱罵他，再次把他的生理缺陷掛在嘴邊反覆羞辱。那一刻，林樹森心裡最後一點猶豫與不捨，徹底煙消雲散。
3月23日上午，林樹森以爺爺奶奶想孩子為由，將兒子送去了自己的父母家。趁劉桂蘭白天跟同事逛街的機會，他走進自家倉房，憑著多年的爆破經驗，精心組裝了一套電控爆炸裝置，經過反覆試驗確認萬無一失後，才悄悄收好。
3月24日5時許，林樹森悄悄起床走進倉房，將已組裝好的爆炸裝置安裝在倉房門內側。根據他的設計，只要劉桂蘭從外面一推倉房門，炸藥就會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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