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毒證
回到重案中隊辦公室，隊員們都蔫了。劉曉勇把審訊筆錄往桌上一摔，罵罵咧咧地說：“這倆狗男女，嘴比鴨子還硬！明明就是他倆合謀害死了人，楞是一點口風都不松，難不成還真讓他倆逍遙法外了？”
趙德柱叼著煙，半白的頭髮亂得像雞窩，他往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嘆了口氣：“難就難在，人早就火化了，沒屍檢，沒直接的毒物檢測結果，就靠咱們手裡這些間接證據，定不了死罪。高景明那小子在機關混了這麼多年，最懂怎麼鑽空子，他心裡門清，只要咬死了不承認，咱們沒鐵證，就拿他沒轍。”
周小芸在一旁補充道：“還有更麻煩的，今天一早省委辦公廳就來了電話，問我們憑什麼抓高景明，要我們出具書面的案情說明。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要是再拿不到確鑿證據，人就得放。”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的李守東身上。
李守東沒說話，只是掏出煙盒，抖出一根“春城”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掃過桌上厚厚的卷宗，最終停在了松江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劉教授出具的醫學說明上——“患者臨床症狀、病程進展與氟乙醯胺滅鼠藥中毒高度吻合，與非特異性腦炎臨床表現存在本質差異”。
他猛地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抬眼看向眾人，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都別垂頭喪氣的，兇手只要作了案，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跡。高景明和林麗嘴再硬，也硬不過鐵證。咱們現在的突破口，就兩個字——鼠藥。”
李佑北的眼睛也亮了起來，立刻接話：“師父說得對！劉教授已經明確了，姐弟倆的症狀和氟乙醯胺中毒完全一致，而這種滅鼠藥因劇毒，早就被國家明令禁止生產和使用，不是隨便就能買到的。高景明要完成連續投毒，必然要多次購買這種鼠藥，只要我們能找到賣給他鼠藥的人，就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沒錯。”李守東點了點頭，當場部署任務，“趙德柱，你發揮你的長處，發動所有線人，把江春市所有農貿市場、早市、城郊大集上賣劇毒滅鼠藥的攤販，挨個排查一遍，重點找1995年3月到7月之間，賣過氟乙醯胺鼠藥的個體商販，一個都不能漏！”
“放心，這事包在我老趙身上！江春市賣耗子藥的，就沒有我摸不到的門路！”趙德柱一拍胸脯，站起身，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轉身就往外衝。
“劉曉勇，你配合老趙，重點排查城郊的農資店、五金雜貨鋪，凡是有過售賣氟乙醯胺記錄的，全部落地核查，但凡有可疑的，立刻跟我彙報！”
“明白！”劉曉勇應聲跟上。
“小芸，你立刻對接省公安廳物證鑑定中心，提交申請，對張翠萍、張磊姐弟倆的骨灰做氟元素含量檢測。我問過法醫了，氟乙醯胺在人體內代謝後，會在骨骼裡殘留，就算火化了，骨灰裡的氟含量也會遠超正常人，這是能直接證明中毒的鐵證！”
“收到！我現在就去辦！”周小芸乾脆地回應。
辦公室裡只剩下李守東和李佑北兩個人。李佑北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線索，抬頭對李守東說：“師父，我還有個想法。從犯罪心理來看，高景明這個人極度自負，又極其愛惜自己的身份和羽毛，他去買鼠藥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一定會給自己找個冠冕堂皇的幌子，大機率會說自己是黨政機關的工作人員，用公家的名義掩蓋私人目的。我們排查的時候，可以重點關注有沒有攤販接待過自稱黨政機關幹部、大批次買強效鼠藥的人。”
李守東看著自己這個徒弟，眼底滿是讚許。短短一年時間，這個入警時只會紙上談兵的學院派小子，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刑警了。他拍了拍李佑北的肩膀：“你小子，算是把高景明的心思摸透了。走，咱們也別閒著，去火車站、汽車站附近的雜貨鋪再查查，那地方人流量大，魚龍混雜，最容易買到這種管制鼠藥，也是高景明這種人最可能去的地方——他怕在市區碰見熟人，露了馬腳。”
言罷，師徒二人立刻動身，開著那輛老舊的212吉普車，跑遍了火車站、汽車站附近的雜貨鋪。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柏油路被烤得發軟，空氣裡飄著熱浪。師徒倆蹲在火車站圍牆的陰影裡，手裡捧著塑膠盒飯，就著風吃飯。
李佑北的眼鏡片上落了點灰塵，他摘下來用衣角擦，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李守東瞥見他脖子後面曬紅了一大片，伸手就把自己頭上的草帽扣在了他頭上。
“戴著，年輕人皮膚嫩，曬爆皮了好幾天疼。”
李佑北想摘下來還給師傅：“師傅，你戴吧，我沒事，你腰不好，再中暑了更麻煩。”
“我皮糙肉厚的，曬了幾十年了，習慣了。” 李守東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摘，“趕緊吃飯，吃完接著查。”
盒飯是最簡單的土豆燉豆角加米飯，有點涼了，菜裡的油都凝住了。兩人吃得很快，辦案的時候，吃飯從來都是將就。
“師傅，我覺得高景明好面子，又是機關幹部，肯定不會在人多的大集上多停留買鼠藥。” 李佑北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說，“他怕碰見熟人，露了馬腳。火車站周邊背巷裡的雜貨鋪、流動攤販，反而可能性更大，隱蔽，沒人注意。”
李守東點點頭，把自己盒飯裡的幾塊肉夾給李佑北：“跟我想一塊去了。下午咱們就往背巷查，一家一家過，別漏。賣鼠藥的大多不擺在明面上，得套話，不能直接問。”
“我知道，就說家裡倉庫鬧耗子，要勁大的，普通藥不管用。” 李佑北笑了笑，這點話術他跟著趙德柱學了不少。
吃完飯，李佑北主動把兩個空餐盒收拾好，扔進遠處的垃圾桶，又跑回小賣部買了兩瓶冰水，遞了一瓶給李守東。“師傅，喝點涼的降降溫。”
李守東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冰水順著喉嚨下去，暑氣消了大半。他看著徒弟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裡挺欣慰 —— 這小子，沒白教，不光會辦案，還會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