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遲來的解脫
青山鎮的清晨，寒氣逼人。
魚塘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搖曳。警戒線拉了起來，周圍站滿了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法醫和技術隊的民警正在緊張地工作著，閃光燈不停地閃爍，照亮了那個剛剛被挖開的土坑。
陳守義的屍體被裹在一條破舊的被單裡，已經被挖了出來。因為埋在乾燥的沙土地裡，加上天氣寒冷，屍體儲存得還算完好。法醫蹲在屍體旁邊，仔細地檢查著，眉頭緊鎖。
李守東和李佑北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不語。土坑不大，剛好能容下一個人，看得出來，挖的時候很匆忙，坑壁凹凸不平。
“李隊，初步屍檢結果出來了。” 法醫站起身，摘下手套，語氣沈重，“死者頭部、胸部、腹部有多處鈍器傷，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死因是創傷性休克合併失血性休克。死亡時間大概在 8 月 11 日下午兩點左右，和陳秀蓮交代的時間一致。另外，死者手腳有明顯的捆綁痕跡，是被布條勒的，和陳秀蓮說的布條吻合。”
李守東點了點頭：“辛苦了，把屍體運回局裡，做進一步的檢驗。”
法醫和技術隊收拾好器材，運屍車緩緩發動，捲起一陣塵土。村支書帶著幾個村幹部走過來，手裡攥著煙，挨個遞，李守東和隊員們都擺手謝絕了。
“李警官，真是辛苦你們了，大老遠跑過來。” 村支書嘆了口氣，臉上滿是覆雜的神情，“陳守義這老東西，在村裡橫了一輩子，打老婆打孩子，遠近聞名。以前也有人勸過，可他不聽，我們村委會也不好多管人家的家務事。沒想到最後落這麼個下場。”
李守東嚴肅地搖了搖頭：“老支書，以後可不能這麼想了。家暴不是家務事，是違法的。以後村裡再有誰家打老婆、打孩子的，你們村委會不能不管。該勸的勸，該報警的報警，別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這個案子就是教訓，早介入、早干預，也許就不會出人命了。”
村支書連連點頭，臉上有點慚愧：“是是是，李警官你說得對。以前我們總覺得，兩口子打架是床頭打架床尾和，外人摻和不好。現在看來，是我們糊塗了。”
“不光是勸，還要告訴婦女們，怎麼保護自己。” 李佑北在旁邊補充道，“遇到家暴，可以報警，可以去鎮裡找婦聯，可以去法院起訴離婚，法律是保護她們的。不是離了男人就活不了了。”
“哎，好！回頭我就組織村裡的婦女開個會，把這些都跟大家說說。” 村支書連忙應下。
李守東又叮囑道：“村裡的獨居婦女、留守婦女，你們多留意著點。有矛盾、有糾紛的，提前調解，別等小事拖成大事。有解決不了的，就找派出所。”
“放心吧李警官，我們肯定照辦！”
回去的路上，李守東看著窗外掠過的村莊，跟李佑北說：“你看，很多悲劇，早一點伸手，就能避免。咱們多提一句，多跑一趟，也許就能少一個案子，少毀一個家。”
李佑北認真地點點頭。他以前總覺得，刑警的天職就是破案。現在慢慢明白，比破案更重要的，是防患於未然。
“師父，你說，王桂香為什麼不離婚呢？” 李佑北輕聲問，“要是她早一點離婚，就不會有今天的悲劇了。”
李守東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在她們那個年代，離婚是一件天大的事，是恥辱。尤其是對於王桂香這樣沒有文化、沒有工作、沒有親人的女人來說，離婚就等於天塌了。她帶著五個孩子，怎麼活？她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等孩子長大了就好了。可她沒想到，忍了一輩子，最後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還有傳統觀念的束縛。” 李佑北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家醜不可外揚’，這些觀念像枷鎖一樣，把她困了一輩子。她不敢離婚，也不敢報警，怕別人笑話，怕影響孩子。結果，越忍，越慘，最後只能用最極端的方式解決問題。”
“是啊。” 李守東點了點頭，“這就是悲劇的根源。不是一個人的錯，是整個時代的錯。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案子辦好，讓更多的人知道，家暴不是家務事，遇到家暴，一定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而不是忍氣吞聲，更不能以暴制暴。”
回到分局，李守東和李佑北又分別審訊了陳大山、陳秀珠，還有兩個女婿。他們的供述和陳秀蓮、王桂香的基本一致，都承認了參與毆打和埋屍的事實。兩個女婿說，他們也是因為同情王桂香，才幫忙埋屍的，並沒有參與毆打。
案件很快就偵查終結，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
2002 年 3 月，江春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此案。法庭上，王桂香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她反覆說，都是自己的錯，跟孩子們沒關係，請求法院從輕處罰孩子們。
陳守義的親屬也出庭了，他們要求法院嚴懲王桂香一家，說陳守義再不好，也是一條人命，不能就這麼白白死了。可當法庭出示了陳守義長期家暴、出軌、侵犯女兒的證據後，他們都沉默了。
最終，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人王桂香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犯幫助毀滅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七年六個月。被告人陳大山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犯幫助毀滅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四年三個月。被告人陳秀蓮、陳秀珠犯故意傷害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犯幫助毀滅證據罪，判處拘役三個月，數罪併罰，分別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三年。兩個女婿犯幫助毀滅證據罪，情節較輕，且有自首情節，分別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
判決下來的那天，李守東和李佑北去了看守所，看望王桂香。
王桂香穿著囚服，頭髮剪得很短，看起來比以前蒼老了許多，但眼神卻平靜了不少。看到李守東和李佑北，她笑了笑，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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