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玉眼角微不可見地抽扯了一下，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是啊，這連日的雨，上新河那段的江岸怕是撐不住了，這才改了陸路。想著大慈恩寺重建完畢，便繞了一小段過來看看。畢竟這是聖上親筆御批的功德，戶部、工部都擔著干係呢。”
“原來如此。”
“啊！”
李寒舟正同周廷玉說著話，忽聞身後的鳴川發出一聲低呼。他回頭一看，鳴川自覺失態，已經閉緊嘴巴，只衝他歪了歪頭，眼睛斜向上方。
李寒舟順著他眼神斜過的方向揚頭，只見晨光恰好從殿頂欞窗斜入，不偏不倚打在佛面上，一道水跡自佛像眼角蜿蜒而下，順著鼻樑洇開一道暗紅，隱隱如血。
慧覺和周廷玉聞聲也走到李寒舟身邊，從差不多的角度抬頭上看。慧覺看到那道水痕，怔了一瞬，旋即雙手合十，低低唸了聲“阿彌陀佛”。再抬頭時，他臉上已是一派虔誠：“昨夜暴雨，今日天晴，佛身現此瑞相，乃是菩薩悲憫世間、感應上天所致。”
周廷玉仰望著佛像，緩緩道：“大慈恩寺本是菩薩道場，佛法廕庇之地。此番金身剛塑好便現此祥瑞，足見聖上誠心感格天地，佛祖亦擇此寶地開示世人。此乃國泰民安之兆，可喜可賀。”
“確是吉兆，下官不過偶然路過，便能見此聖相，也許正是沾了周大人的光。”李寒舟附和道，語氣阿諛。
周廷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早說了李大人此番入南都，前途無量。”
回到客舍，沈放已先他們一步回到，正坐在舍外廊下的石凳上擦刀。膝上橫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刀，正用一塊軟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刀鞘上的銅飾被他擦得鋥亮，映著簷角漏下的晨光，一閃一閃的。
“你腳程倒快。”鳴川從他身邊經過時伸手想要突襲他肩頭，被他一歪頭，躲過了。
進了屋後鳴川一邊收拾行李，一邊不時抬頭覷一眼後面進來的李寒舟，像是想問什麼又憋了回去。如此反覆幾回，李寒舟終於忍不住，嘆口氣道：“想問什麼就問吧。”
鳴川立刻興致勃勃湊了過來，“大人，那金佛泣血果真是吉兆麼？”
李寒舟正把幾封文書塞進包袱，手下沒停，反問道：“你說呢？”
“小的瞧著，不像。”鳴川撓了撓頭，“哪有吉兆是要見血的？”
李寒舟笑了笑，在凳上坐下，招呼鳴川也坐。鳴川瞄了一眼門外石凳上的沈放，沈放頭也沒抬，只顧擦他的刀。
“你可知道，這佛像貼金之法麼？”李寒舟問。
鳴川搖頭。
“佛像貼金所用金箔極薄，所謂‘七釐造方寸金千’，每七釐黃金可製成約寸尺見方的金箔一千片，萬張金箔疊在一起也不過才一寸厚。”
鳴川咋舌。
“金箔極薄，蓋不住底下的顏色，所以貼金之前，佛胎上要刷硃砂漆。這叫‘金地必襯硃砂’。底下紅，上面的金色才飽滿。可若是金箔貼得不夠，或是層數少了，潮氣滲進去，底下的硃砂就會跟著滲出來。”
鳴川恍然大悟：“所以那佛像眼下……”
李寒舟繼續道：”大佛身上的金箔貼得薄，金身剛塑好又趕上連日大雨，底漆返潮，再配合上特定角度的光線便有了這金佛泣血的聖相。”
“原來如此，”鳴川又想起殿中情形，“可惡，那老和尚看上去倒是慈眉善目，想不到卻是貪贓枉法之徒，還扯什麼吉兆。還有那個周大人.......看來那信上說的並非虛言。”
“不好說，”李寒舟沈下臉搖了搖頭，“採購、營造、核銷，具體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還需要調取賬簿實際勘測才能結論。”
“那這案子，大人查不查？”
“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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