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頭鹿尚且不敢取之,還敢指望你取天下?
別苑春深草色浮,孤雲低處是幽州。
北都府別苑,古稱“下馬飛放泊”,水草豐美,地勢曠闊。大虞立國之初,太祖爺便將此地闢為皇家獵場,四周築起土牆,廣植榆柳,放養麋鹿雉兔,歲歲春搜秋獮,以振武備。
今年春搜,比以往更要熱鬧些。
一月前,爪哇國遣使來朝,送了不少奇珍異寶。其中有一件八音璇璣盒,半尺見方的烏木匣內藏有能自動的機栝,掀開蓋子,八音疊奏,更有木偶傀儡按曲而舞,精巧絕倫。昭明帝十分喜歡,便拿它做了今年春搜的頭彩,以鹿、虎、豹、兔四物為籌,獵得最多者勝。
辰時剛過,南苑西側的曠野上便已鼓聲震天。
太子趙鶴臨一馬當先,只見他身著玄青色騎射服,腰懸長弓,身後數十騎扈從如影隨形。他策馬登上一處高坡,瞇眼望了望遠處一片榆林,忽然揚鞭一指:“鹿!那邊,分三路包抄!”
話音剛落,慶王趙鶴倫的馬隊已從東面斜插過來。慶王沒穿專門的騎射服,只一件月白色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弓箭提在手中並未張開,一臉的志在必得。
“皇兄好大的陣仗,”他勒住韁繩,馬在原地轉了個圈,“不過這隻牝鹿,是我的了。”
太子面色一沈:“皇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慶王也不答話,只抬手打了個呼哨。林中忽地一陣騷動,數十名伏兵從灌木後齊刷刷站了起來,手中弓弦繃得緊緊的,箭頭齊刷刷指向林中某處。
一頭梅花鹿被這陣勢驚得奪路狂奔,卻恰好撞入太子三路包抄的網中。太子沒有半點遲疑,張弓搭箭,一箭射出。
於此同時另一支箭也已趕到,兩支箭一左一右正好射中鹿腹兩側。那鹿踉蹌了幾步,倒在草叢中,抽搐兩下,不再動彈。
太子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正要開口,慶王的馬隊中已有一騎飛馳而出,直奔那倒地的鹿而去。馬上之人身手矯健,翻身下馬,一刀割下鹿耳,高高舉起,縱馬奔回,將鹿耳呈到慶王馬前。
“殿下,獵得鹿耳一隻!”
福王接過鹿耳,在手中掂了掂,笑著看向太子:“皇兄,鹿是我的人驚出來的,箭,一人一支,這獵物算誰的?”
太子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他身旁的扈從紛紛按住了刀柄,福王那邊也不甘示弱,數十騎緩緩圍攏過來,兩方人馬劍拔弩張。
“夠了。”
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不怒自威。眾人抬頭望去,昭明帝不知何時已策馬登上一旁的高丘,身後只跟著寥寥數騎。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常服,腰間懸著一柄獵刀,面容平靜,不辨喜怒。
昭明帝話音剛落,圍場兩側的扈從、侍衛及各王府的隨員已聞聲聚攏過來,裡三層外三層,卻都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站著,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昭明帝沒有看兩個兒子,只朝身後揚了揚下巴。貼身侍衛長會意,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那頭倒地的鹿前,蹲下身子仔細查驗。
鹿腹上兩支箭,一左一右,齊齊插在肋骨之間。侍衛長拔出其中一支,箭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臨”字,另一支箭桿上則刻著“慶”字。
他正要起身回稟,忽然眉頭一皺,伸手撥開鹿腹上被血浸透的皮毛。鹿心口的位置,赫然插著第三支箭,箭簇深深沒入,只露出一小截箭桿,若不仔細翻檢,根本發現不了。
侍衛長拔出那支箭,箭桿上陰刻龍紋——那是昭明帝御用的標記。
他雙手捧著三支箭,跪行至昭明帝馬前,高舉過頂:“陛下,鹿身共有三處箭傷。太子殿下的箭中左腹,慶王殿下的箭中右腹,陛下的箭正中心口,一箭斃命。”
此言一齣,圍場的竊竊私語霎時靜了下來。太子和慶王的臉色同時變了變。
昭明帝目光從兩人身上緩緩移過,淡淡道:“朕這一箭,是見你們兄弟爭得熱鬧,怕那鹿還沒斷氣,替你們補的。”
他的眼光落在慶王臉上:“鶴倫,你方才說,這鹿的獵物算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