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拱手道:“兒臣不敢與皇兄爭功。鹿是皇兄所射,自然算皇兄的。”他抬起頭,嘴角竟還掛著一絲笑意,“兒臣不過是見那鹿跑得快,隨手補了一箭,湊個熱鬧罷了。”
昭明帝“嗯”了一聲,沒有追問,目光轉向太子:“鶴臨,你說呢?”
太子也下了馬,跪在慶王身側,沈聲道:“兒臣……與皇弟各射一箭,算是平手。只是若非父皇補那一箭,這鹿怕也跑不遠了。”
“平手?”昭明帝笑了一聲,意味不明,“朕追了一輩子的獵,從沒見過兩頭鷹爭一隻兔子打成平手的。你是一國太子,日後這整個江山都是你的。一頭鹿尚且不敢取之,還敢指望你取天下?”
太子俯首道:“兒臣惶恐。”
慶王也作勢伏了下去:“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他這番舉動引得太子忍不住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了他一眼。雖然知道趙鶴倫慣愛扮豬吃虎惺惺作態,可如此不加遮掩還是有些讓人錯愕。
“好了,起來吧。上午狩獵就到此為止,也到午膳時間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昭明帝一拉韁繩,掉轉馬頭,往舊衙行宮的方向奔去。身後只跟了幾個貼身的侍衛。太子與慶王仍跪在原地,目送御駕遠去,方才站起身來。
慶王臉上掛上著笑,朝太子拱了拱手:“皇兄,小弟先告退了。”也不等太子回應,便撥轉馬頭,帶著扈從往自己的宿處去了。
趙鶴倫下榻的院子在行宮西側,院內鋪著細密金磚,縫隙填了桐油石灰,雖是行宮,但打理得連一棵雜草也尋不見。甬道兩旁擺了幾座的幾架,上面放著幾盆修剪齊整的羅漢松,枝幹虯曲,姿態古拙,每一盆都值百金。廊下掛著幾隻畫眉,籠子竟是紫檀木的,雕著福壽紋,就連食水罐都是掐絲琺瑯景泰藍的。
廳內陳設更是講究。紫檀木的桌椅,椅披是大紅刻絲,繡著五蝠捧壽,金線閃閃。案上擱著一隻青玉香爐,燃著伽南香,煙氣細細地升,不嗆不淡,滿室幽芳。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官窯瓷器,有青花、有粉彩,件件都是上品,不是尋常王府能有的。此等排場,與太子東宮相比也不遜色——甚至有過之無不及。這正是聖眷隆厚,無人敢置喙。
他進了正廳,早有侍從上前替他解了外袍,又有人遞上熱帕子擦手。貼身太監王漣端了茶來,茶盞是成化鬥彩的,茶湯碧綠,是明前龍井,香氣清冽。他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擱在手邊,也不喝,只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只見天邊忽然出現一個小黑點,在碧空中盤旋一圈,徑直朝窗臺飛來。
王漣眼尖,連忙推開窗扇,一隻灰白色的信鴿收翅落下,爪上縛著一隻細小的錫筒。他小心翼翼地將信鴿捧起,取下錫筒,雙手呈給趙鶴倫。
趙鶴倫接過,擰開筒蓋,從裡面抽出一卷極薄的紙條,展開。紙上是蠅頭小楷,密密寫了幾行字。
“李寒舟。”他一字一頓念出這個名字,“名不見經傳啊,太子的人嗎?”
“不清楚。只曉得是劉世安的學生,也是他舉薦的。”徐倫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殿下,這位李御史已經查到德泰永了。利錢的事,他還在和行會磨,金錠的事……只怕也瞞不了多久。”
“一個銀號,沒了大掌櫃,再找一個便是。但是大慈恩寺牽涉甚廣,孰輕孰重,不用本王多說了吧。”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腳利落些,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王漣會意,低聲道:“奴婢明白。只是……這個李寒舟,要不要……”
“呵。”慶王冷嗤一聲,目光沈沈轉過身來,“王漣你現在膽子越發大了,朝廷的七品御史也敢動了。他現在還犯不著本王出手。他若識相,便讓他查;他若不識相——”
他頓了頓,“再作計較。”
王漣應了聲“是”,轉身從多寶閣下的櫃子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鎏金銅手爐。他揭開蓋子,雙手捧到趙鶴倫面前。
趙鶴倫將手中紙條用火折點燃,丟進爐中。火舌一捲,紙片便蜷曲起來,邊角發黑,轉眼燒成了一小撮灰燼,一縷青煙從爐蓋鏤空處嫋嫋飄出,散在伽南香的氣息裡,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殿下,還有一件事......”王漣從爐中的灰燼上抬起眼,“恩寧公主在南都郊外遇到了劫匪,據我們的人說好像是來自宮裡。”
“宮裡的人?”趙鶴倫像是在問王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哪邊的?”
他負手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去查。本王要知道,是誰在南都地界上動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