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她用餘光瞥到角落裡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藕荷色比甲,髮髻挽得齊整,正低著頭,似乎在挑選什麼。
就在她轉頭時,那女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孔,眉目間透著幾分精明。她的目光在魚孟檀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繼續揀選香粉。
魚孟檀手上一僵,腦中“轟”一聲響,人整個有些發懵。
她將手中粉盒合上,裝作不經意回頭,同珠還道:“想起來家中香粉還有一些,改日再來買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粉鋪。
珠還走在後面,並未注意到魚孟檀臉色變化。雖然覺得她這舉動十分古怪,卻也沒有多問,也緊隨著她出來了。
等回到馬車上,車簾放下來,將她與外界的喧囂隔開。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中卻還轉著那張臉——那眉眼,那神態,她只看一眼便能認出。
晁鈞趕著車,馬蹄聲嗒嗒地響。珠還在一旁絮絮叨叨說著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珠還發現魚孟檀正在走神,剛才還飛著紅雲的臉頰此時已是煞白,手還緊緊攥著裙子。
“掌櫃的?您怎麼了?”
魚孟檀睜開眼,本來想像往常一樣說“沒什麼”。可想起之前她跪在床前的話,便決定不再瞞她。“我在鋪子裡遇到一個故人,北都宮裡的。”
“啊!那怎麼辦?她認出您了嗎?”
“我不確定。”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女子的目光,讓她隱隱有些不安。她雖然不確定她是否認出了自己,但就那輕輕的一瞥,已經讓她感覺自己已被獵犬暗中盯緊了。
魚孟檀就這麼心神不定地到了龍泉寺,張獻果然在。
正趕上飯時,寺中備了齋飯,張獻便邀她一同用些。齋飯是素菜素飯,一碟炒青菜,一碟炒素雞,一碗豆腐羹,還有幾樣醬菜。菜色簡單,味道卻清爽,豆腐羹裡擱了些香菇末,鮮而不膩。
魚孟檀吃得不多,張獻吃得更少,一碗粥只動了半碗,幾根青菜在筷頭間夾了又放,像是嚼不動,又像是沒有胃口。
他似乎比上次見時又瘦了。顴骨更高,眼窩更深,顴下的凹陷愈發明顯,臉色灰黃,像一張放了太久的舊紙。
他用帕子掩著嘴咳嗽了幾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咳完,他飛快地擦了一下嘴角,將帕子收入袖中,若無其事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魚孟檀將自己那碟蘿蔔推到他面前。“蘿蔔化痰。”
張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推辭,夾了一筷,慢慢嚼著,又咳了一聲,這回沒忍住,咳得比方才更厲害,臉都漲紅了。他偏過頭去,拿帕子捂住嘴,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聲音有些發澀:“讓餘姑娘見笑了。”
魚孟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飯後,張獻便要去廂房繼續核賬。他起身時身子晃了一下,忙扶住桌沿,才穩住。
魚孟檀皺了皺眉,開口道:“張先生身子不適,不如先去歇息。”
“不妨事。”張獻擺擺手,聲音卻沒什麼底氣,“還有幾筆賬沒核完,拖不得。”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魚孟檀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的算盤倒還打得不錯,張先生若不嫌棄,我替你算。你只管念數便是。”
張獻回過頭,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沒再推辭。“那便勞煩餘姑娘了。”
兩人回到廂房,張獻在書案後坐下,翻開賬冊,一頁一頁念。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只是偶爾被咳嗽打斷。
魚孟檀坐在他對面,手指搭在算盤上,聽一句,撥一陣,珠子在她指尖翻飛,劈里啪啦,像是秋雨打在瓦上,清脆利落。張獻念得快,她撥得更快,每當張獻的話音剛落,她便報出了結果。
不到半個時辰,那些積攢的賬目便理清了。張獻合上冊子,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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