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龍策》第五章 不過萍水相逢,便惹得大人這般心心念念(2)

作者:如鹿飲溪·12天前

先前那二三十人在堂前鬧鬨鬨的,此時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幾個衙役在廊下打掃,掃帚劃過青磚,沙沙的聲響襯得這院子愈發空曠。

李寒舟站在階前,看著那道素色的身影穿過儀門,沿著甬道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她沒有回頭,裙襬被暮風掀起一角,很快又落下去,像之前春風樓的那扇木窗。

應天府尹紀明煦從偏廳出來,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撚須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李大人,人都走遠了。”

李寒舟收回目光,笑著拱了拱手,“今日勞煩大人。”

紀明煦踱到他身側,負手站定,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老夫在官場混了幾十年,別的不敢說,看人的眼色還是準的。”他側頭看了李寒舟一眼,笑意更深了些,“李大人這麼大陣仗,讓本官拿了這麼多人回來錄口供,這哪是來審案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寒舟微微垂眼,“既然撞到了下官的馬車,下官便不能不管,更何況......”

話未說完,他的餘光瞥見沈放從儀門外匆匆趕來。沈放眉宇間籠著一層薄霜,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穿過院子時衣袂帶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他已至李寒舟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李寒舟面色微微一沈,也壓著聲音吩咐了兩句。沈放點點頭,轉身便走,片刻便消失在暮色裡。

“怎麼了?”紀明煦撚著鬍鬚問道。

“方才耽擱了時辰,那撞車的男子剛到醫館便落了氣。”

紀明煦臉色也難看起來,搖了搖頭,嘆道:“出了人命,不好辦了。”

“下官正要同大人說另一件事。”李寒舟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了過去,“這是下官侍衛從那撞車男子手心裡找到的。人還沒圍攏之前,他便提前收了來。”

紀明煦接過,展開。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墨跡洇開,模糊中仍可辨認:

“立借約人王力,今借到德泰永寶號紋銀二十兩。月利六分,限半年還清。如逾期不還,聽憑執約理索。恐口無憑,立此為照。”

紀明煦看了一遍,眉頭微皺,將紙條摺好遞還:“不過是張普通借條,有什麼稀奇的?”

李寒舟接過借據,沒有立即收起,而是重新展開,目光落在“月利六分”那四個字上。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按這借據上的六分利,借二十兩,一月便是一兩二錢的利錢。半年下來,利錢七兩二錢。本息合計二十七兩二錢。一個在南都城靠賣力氣為生的小販,一個月能掙多少?撐死了二兩。除去吃穿用度,能剩下五錢便已不易。半年,他連利錢都還不完。”

紀明煦聽著,撚須不語。

李寒舟將借據摺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廊下終於有差役來點燈了,火摺子一晃,橘黃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這樣一筆賬,擱誰身上都還不起。還不起,又要被追債——”他頓了頓,“除了死,他還有什麼路可走?”

紀明煦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他走到廊柱旁,負手站定,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在跟李寒舟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自古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借了錢,還不上,自己想不開,這有什麼好查的?你把借據往案上一擱,寫個‘自殺’二字,這案子便結了。”

接著他轉身向李寒舟,語調也變得不容置疑,“李大人,你初來南都,有些事,本府得提醒你一句。這些放印子錢的商號,哪一家背後沒有王公貴胄的影子?你動一家,牽出十家;動十家,牽出一串。到時候,不是本府不幫你,是本府也幫不了你。”

“紀大人,”李寒舟看了紀明煦一眼,又看看四周,廊下那幾個衙役已經點完了燈,遠遠站著,聽不見他們說話,這才低聲道,“為什麼下官剛到南都就有人撞死在下官馬車上,還有有心人把這件事鬧大,您不覺得蹊蹺麼?”

“怎麼說?”

“我覺得上面有人想借我的手,查一查這南都印子錢的事兒。”

“你的意思是......”紀明煦也不由壓低聲音,用手指指天。

李寒舟並未多言,只是輕輕點點頭。

“那李大人想要怎麼查?”

“南都商號行會的會長是誰?下官想請他出面,召集幾家大商號的掌櫃,坐在一起議一議這印子錢的利錢。摸摸底,看看這六分利,究竟是德泰永一家,還是南都通行的規矩。只摸底,不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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